天越发冷,路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两道车辙印在干得开裂的地面行迹渐远。
周盈在前面驾车,萧散人缩在车厢里避风寒。这临时借来的车厢略显局促,手脚施展不开,嘴里也没滋味。
周盈不准他喝酒,说喝酒伤身,他这种病患,一壶酒下肚,就是伤上加伤。
萧散人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么多歪理,如果喝酒伤身,药酒又是哪个庸医背叛师门想出来的脑残玩意儿?
他与周盈大战三百回合,自以为舌灿莲花、口若悬河,只败在没钱两字上。
临了他道一句:“你又不是大夫,管天管地,还管我喝不喝酒?”
周盈叹了口气,心里却想着海若渊与闻人的动向。
转命果已经交给海若渊带去给顾奇缘,可这两日,路上不时听见有人赶去鉴湖,玲珑骨一事已经彻底暴露。
玉京子前脚挑唆居延府和山市,后脚又把玲珑骨大白天下,如此动作频频,实在不寻常。尤其想起他的身份……周盈眉心一跳,似乎想起什么,两眼微阖。
追命火的动向……嗯?海若渊已经赶到云顶峰。
再睁眼,她不觉松口气。
周盈把局势盘算一遍,鉴湖有海若渊,这边她将萧散人安置好,得回家一趟———
“你在想什么?”见她久不作声,萧散人忽问。
周盈醒过神,答道:“我要回家一趟。”
“不等他吗?”
周盈一笑:“我还用等谁?”
“你有心事。”萧散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在想什么?”
周盈驱马快行,道:“萧兄,我总觉得居延府不大对劲儿,这事儿有玉京子在后面捣鬼,怕会闹出大事。”
萧散人顿明其意:“你回去,是想让炎君阻止那老头。”
周盈说:“师父能。”
车厢里的人顿了许久,终于传来一句:“那就好。”
沿路风景经风霜敲打,满目萧索,让人连打发时间的兴趣都提不起来。山路渐渐收窄,更远处,一处黑点矗立,在一马平川中倒有些突兀。
此地离清凉台还有七十里路,最迟后天晚上本该赶到。但遇山挡道,一绕路,抵达时日恐怕又要推迟一日。想到这里,周盈不由得轻轻挥动马鞭,催促马匹走快些。
行进速度突然加快,萧散人一时没坐稳,连人摔下座垫,迎面扑向马车隔板,咚地传来一声闷响。
“萧兄!你还好吧?”周盈听见动静,忙问。
“不碍事!”萧散人刚勉强坐正,忽听“铮”地一声,显然是金属磕碰的声音。
“怎么了?”他空背把刀,却没法儿相助,一时又瞧不见外面情形,不免慌乱。
就在马匹加速一刹那,七八个蒙面人从两边伏地窜出,一照面,便亮出刀子。周盈反应极快,刀影还未闪到面前,出手先发制人。
萧散人听到的声音就是周盈手上长剑与弯刀相碰撞出的摩擦声。
那日她在雪地遇见啸月梅林后就将日月轮物归原主,为了防身和唬人,便花三两银子随便在家兵器铺子买了把长剑。
撞上刀刃的第一下,周盈就知不妙,兵器铺子的老板没坑她,三两银子本就买不到什么好剑。但是,对方使的竟是公室金刀。
为什么金刀卫会出现在这里?
诸多杂念顿生,一个矛盾点最先引起她注意:蒙着面,改了装束,是不想让人识破身份。可是,最重要的金刀为何没藏起来?
“铮”地一声,手上长剑受不住力,断成两截。
周盈丢开断剑,手掌疾扫,嚯地一掌,将人扫翻在地。那人骨头咯咯响,头微微抬起,两眼瞪着周盈,一口气没顺上来,昏死过去。
萧散人探出头与他一个对视,惊道:“你们是什么人?”
噔!噔!噔!其余几人迅速围上马车,夺命刀锋雨点似的全往他身上招呼。
周盈忙着赶人,首尾难顾之际,忽来一人砍断车辆与马匹连接的绳子。马受惊仓促欲逃,车轮却咕噜往后转,马车立即分崩离析。
周盈攥住马鞭,手腕一抖,将敌人扫开,回头道:“萧兄,把手给我。”
话音刚落,她窝身下车,将萧散人拽上马。
“萧兄,抓紧了!”
萧散人两条腿全都被巨石压断,自然坐不稳,好在他长年习武,臂力过人。便用独臂拽住马鞍,身子稳稳趴在马背上。
马在前面跑,周盈在后面挥着鞭子将追兵一一挡下。莫约跑了四五里路,渐渐听不见追兵影子,才勒住缰绳,令马停下。
萧散翻过身子,气喘吁吁地倚在马背上,甩了甩酸胀的手臂,骂道:“公室脑子被驴踢了,好端端埋伏我们做甚!”
说完,他仰头一看,只见到一座高峰,像把擎天巨剑冷冷插在大地。
他愣了两秒,语带讶异:“怎么到了绝望峰!”
*
海若渊在与云顶峰相隔不远的一条小路上遇上人。
为避免惹人注目,闻人戴了个帷帽。只是无端遮住了脸,又引入遐想翩翩,反倒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这两日他专挑僻静处走,即将到达云顶峰,忽听见有人靠近。
声音来自后方,一步一响,却是稳重。闻人被惊起的警惕心一下落地,用手轻轻拨开垂在面前的白纱,瞧了一眼。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