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渊来了云顶峰,护送萧散人前往清凉台的便是周盈。
闻人想着,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云顶峰。
秋水剑被钟藏夺走,山上冰雪本该消融,但临近岁尾,天气冷得不同寻常,整座山峰仍旧被数尺厚的积雪覆盖。
“你以为你会来得更快。”闻人意有所指说了这么一句。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海若渊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他。
“什么?”闻人收回视线,“你说清楚点。”
海若渊道:“你是十二指玉楼之人。”
*
沿着小路,二人朝云顶峰行进。夹道举目可见七横八竖的尸体、干涸的血液、脏乱的脚印以及各种打斗带出的痕迹。
十步外有一个人倒在路边,面如死灰,身躯僵直,胸口不见起伏,一把小臂长的刀插在肚子上。刀上血液已经凝固,刀子的主人却没在结束敌人性命以后及时将它拿走。
以现场凌乱的打斗推测,刀子的主人多半也难逃一死,至于尸体应该是沿着斜坡滚了下去。
这并非进山唯一的路,却是条捷径,玉京子放出玲珑骨的消息后,这些人急不可耐地赶来云顶峰并在这里发生了激烈争斗。
争斗破坏了云顶峰一贯的宁静,雪地上遍布脏乱的痕迹,闻人尽量朝没被破坏的雪地上走。
在他记忆中雪是一种最圣洁的存在,在这最纯白的雪上,哪怕是一个最小的污点都会显得无比清晰。
玉京子将有关玲珑骨最关键的信息都公之于众,其中自然包括顾奇缘。
这就意味着,这些人不单单只是夺物,动手之前,他们已经把刀子对准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闻人没好气道:“你不用试探我。”
“我在试探你吗?”海若渊反问。
初代公室的预言从未落空,当公室一边把矛头对准横空出世的晴岚山市,一边还在为十二指玉楼的行踪终日惶惶不安时,那句挂在家家户户的话——“廿二不归一,山海不相逢”已经在命运的支使下暗暗上演。
十八学士与六羽根本不是简单的朋友关系,他、啸月梅林、六羽,以及闻人全出自十二指玉楼。
闻人一阵无语,一时竟找不到借口反驳。
想到以海若渊的脚程居然才走到这里,现在还不疾不徐,悠哉悠哉地与自己登山,闻人转过话题:“顾奇缘已经被带走了?”
“他与商音竹在一起。”海若渊道。
意思就是他很安全。
幕后黑手费心筹谋这么久,必然不会轻易放过玲珑骨。与其心惊胆战唯恐对方找上门,不如把自己暴露在对手眼底下,以此争取掌握主场的权利。
如今商音竹按照约定先一步将顾奇缘带走,至于转命果,海若渊已经亲自交到她手上。
闻人虽未透析全局,却掌握了最关键的几点:商音竹、玲珑骨、转命果。无须海若渊明说,仅由结果推知过程,也想清楚了七八分。现在只剩有一个最大的疑点:商音竹与海若渊是如何结识的,促使二人合作的契机除了顾曾云临终的几句嘱托还有什么?
商音竹暂且不论,海若渊不是能轻易放下戒心、与人合作的人。
闻人伤脑筋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确定海若渊没有耐心说明打算,只能暂时把一探究竟的好奇心搁置在一旁,谨慎地打量着周遭事物。
以鉴湖为中点,两百步以内,一步便是一具尸体。
按理说,走到这最紧要的关头,战斗应该异常激烈,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死者身上轻伤、重伤多达几十处,但致命伤却只有一处。
他们的脖子上均有一道血痕,伤口又薄又短,可见出手的人动作迅捷,修为更远超诸人。这些已经变成亡魂的人在靠近他五步,不,或许是三步时便被他一刀结束了性命。
浓烈的血腥味却弥漫了整个鉴湖,糜烂鲜血的味道污浊又恶心,闻人终于忍不住摸出香袋狠狠抵在人中。
如果不是因为与海若渊事先约定,再加上好奇心作祟,他绝对在半途就落荒而逃。
海若渊则面色如常,好像丧失人类应该有的嗅觉一样。闻人猛吸几下香袋,让袋子里的花香淘洗被血腥味污染的鼻腔,缓过气后,他扭头望向海若渊,皱眉道:“你闻不见吗?”
海若渊正抬脚从一具尸体上跨过,死的人太多,血污已经染遍云顶峰,他无意一具具费心避开。这些人只为一个早已无法兑现的消息,就这样赌上了自己的生死。人命的轻贱、可悲,竟如此可笑。
海若渊道:“我以为山市的人不会在意这点血腥。”
闻人放下香袋,咂舌道:“闻着怪恶心的。”
说完,他将香袋系回腰间,二人同时停步。
细密的水珠凝成白雾,云顶峰仍旧烟云缭绕,鉴湖被蒙上层摘不下的面纱。
就在这时,海若渊腰间黑刀隐隐震动,鉴湖中随之传来若有若无的水声,好似水中生物游动的回响。
海若渊轻轻按住刀柄,黑刀随之停止震动,水里面的声响也渐渐变弱,直至归无。
那日将顾奇缘送入鉴湖,他同时以黑刀暗设陷阱,今天总算网住尾“大鱼”。
作为争夺战最后胜利者,湖中人受困于黑鱼刀势纠缠,无法离开鉴湖,
至于失败者,他们在自相残杀的恶仗中脱颖而出,侥幸保住性命,来到神驰的鉴湖边上,以为马上就会得到心心念念的玲珑骨。
可浓雾除了隐蔽,也代表未知的风险。
他们分明瞧见了这迷雾,明明感受到危险却还是自愿靠近,甚至急不可耐,争先恐后,最后一个一个都丢了性命。
他们的眉心、喉咙或是心口的位置均是血糊糊的一团,这就是他们的死因。
海若渊俯下身,两指一动,挖出个圆滚滚的木珠。
这木珠就是隔空杀人的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