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片苍茫无极的白,也是虚无的白。
中央,是一块悬浮其中的斑驳的古老石阶。
拾阶而上,尽头是燃烧着的扭曲的血色光门。
时序白率先出现在阶下,他毫无犹豫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石阶之上,一脚跨进了血光之门。
顾夜出现的时候刚刚好看到了他的背影,他也大步跨上台阶,进入了这道试炼之门。
门上,浮现出两行字,越来越清晰,又瞬间消失在虚无之中——
一步踏入,即坠炼狱。
##
时序白的眼前飞沙走石,世界仿佛在重塑。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周遭的环境,脚下的石阶突然塌陷,身体瞬间坠入一片黏稠的黑暗之中。
时序白用力地挣扎着,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推进冰冷的深渊,耳边灌满了呜咽的风声。
等他再次睁眼,双脚踏在实地上时,入目是一片熟悉景象,令他窒息的熟悉景象。
这是……灭门之夜的“战场”。
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碎裂的石块和扭曲的法器残骸。地上布满黑色的斑渍,那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像某种诡异的花纹铺满整个大地。
时序白愣在原地,饶是他已然做好了足够的心里准备,所谓心的试炼,怎么也逃不过要深挖挖那些被他埋藏在心底不愿再提起的过去。但,当看到冲天的火光舔舐着夜幕,扑面而来的焦糊和妖物那恶心的腥臭气味,极致的冲击还是将他的冷静吞噬。
看来这所谓的"孤魂狱",是要把他彻底钉死在这场噩梦里了。
“陈序白!”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猛地转身。
叶时离站在距离他十步开外的地方,身上穿着的是那件鲜红的献祭的长袍,更衬得她脸色惨白。裙摆被风吹的簌簌作响,在他的眼前飞舞着,是那样的刺眼而又夺人心魄。
叶时离的眼底没有丝毫情绪,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但却亮得吓人。
“你为什么要诅咒我?”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下一秒就淹没在猎猎的风声中,随风飘散了一样,但每个字却精准地扎在时序白的心里。
“你是害怕我会死,还是……害怕失去了掌控我的筹码?”
她向前走了一步,脚下印出暗红的血脚印。
时序白张了张嘴,喉咙似乎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大声反驳,他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想说他只想让她活得下去……可是这些辩解的话在叶时离那双明亮的眼眸的注视下是那么苍白又虚伪。
“叛徒!”
“你投靠了境妖?”
“为什么要帮境妖对花主施下分裂咒?”
“为了一个女人,你连家族血海深仇都不顾了?!”
四面八方涌出无数模糊的身影,批判着他,指责着他,源源不断的向他袭来!
那些族人的残魂面目狰狞扭曲,身上缠满了黑色的怨气。他们围成一圈,将时序白包围其中,声音愈发尖锐而狠厉,在时序白心上来回撞击。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当他在那个血色祭坛上做出选择的时候,他就已经准备好背负这些骂名了。
“你们说的对。”他的声音非常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很陌生,“我是叛徒。”
像是得到了“认同”一样,那些嘶吼、谩骂和指责之声更大了,他们围着时序白不断地叫嚣着。
怨气扑面而来,瞬间便缠上他的手腕,然后是腰身,最后是脖子……黑压压地啃噬着他的肌肤。
时序白没有反抗。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那个穿着红袍的女孩。
“但我从不后悔!”
叶时离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她缓缓抬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明亮的光环。
“那你杀了我吧!”她的声音依旧轻缓,似是随时可能断线的风筝,“杀了我,你就能斩断咒印,获得力量!那样,起码你还能为你的家族做点什么,为整个墟境做点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竟然闭上眼睛,等待他的宣判。
时序白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来,掌心浮现出法印,他知道那是什么法印,就是当年他用来剥离她的分裂咒。此时,竟然再次凝聚成形,散发着幽冥黑光。
他的心在颤抖,手也在颤抖。
用这个带着死亡禁术的分裂咒……
杀了她。
杀了这个幻影,这样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他越想控制自己,却越无法控制。他浑身战栗,他做不到,根本做不到。
哪怕明知道眼前这个只是欢迎并非真正的叶时离,他也无法对这张脸痛下杀手!
轰隆——
巨大的震动从远处传来。时序白应声望去,只见一只庞然大物正从血雾中爬出来,就是当年差点被消灭的那只上古境妖!
它高如山峦的身躯通体覆盖着黑漆漆的鳞片,每走一步都地动山摇,身后是裂开的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它的头颅缓缓转向时序白,猩红的瞳孔里倒映出时序白渺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