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山城一中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早自习的铃声还未响起，操场上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学生。

每周一的例行升旗仪式和晨会，是山城一中雷打不动的传统。

只是今天的晨会，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主席台侧方，年级组长严老师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身旁站着蔫头耷脑、但眼神里依旧带着点不服气的祁曜。祁曜手里捏着几页纸，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发皱。

台下，学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周五体育课打架的事情，经过一个周末的发酵，已经在年级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那个祁曜以前读初中的时候就是校霸，还把人打到退学……”

“退学？那应该有处分吧，咱们学校怎么会招这种学生？不怕出事吗？”

“听说他家里蛮有钱的，走后门呗。”

“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刚开学就惹事。”

“唉，白瞎他那张还不错的脸。”

谢云白站在19班的队伍里，身姿笔挺，目光平静地望向主席台侧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周五晚上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辅导”祁曜把那份一千字的检查写完。

他口述，祁曜照抄，期间还要不断把某人跑偏到“那两个人就是欠揍”的论述拉回来，强调“认识错误”和“遵守校规”的重要性。

最后成文的检查，逻辑清晰，措辞诚恳，深刻剖析了暴力行为的危害性和用正确方式解决问题的必要性，完全符合老师对深刻检讨的要求。

祁曜当时抄得手酸，一边抄一边嘀咕：“这写的真是我吗？我自己都快信了。”

谢云白只淡淡回他：“念就行。”

升旗仪式结束，国旗下讲话环节过后，主持人按照流程宣布：“下面，由高一（23）班祁曜同学，就上周五违反校规的行为，作公开检讨。”

操场上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到正在走上主席台的祁曜身上。

祁曜今天校服穿得还算整齐，但那股散漫不羁的气质依然透过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扬起的下巴透出来。他走到话筒前，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展开了手里那几页纸。

晨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23）班的祁曜。在此，我对我在上周五体育课上的冲动行为，做出深刻检讨……”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难得的、属于好学生的规矩感。

内容确实如谢云白所辅导的那样，承认自己未能采取正确方式处理同学纠纷，缺乏集体纪律性，给班级和学校带来了不良影响，并深感愧疚和懊悔，表示今后一定加强自我约束，“遇事冷静报告老师”，“努力学习，争做合格中学生”云云。

台下，严老师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看来这份检查写得还算深刻，态度也……至少表面上过得去。不少老师也微微点头，觉得这个学生虽然莽撞，但认识错误的态度尚可。

谢云白在台下听着，目光落在祁曜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这家伙，念稿子的时候倒是有模有样。

检讨稿的内容已经接近尾声。祁曜念到了最后一段，那是谢云白帮他写的标准结尾，无非是再次表示悔过，请求老师和同学监督之类的。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波会以一份“深刻”检讨平稳收场时，祁曜念完了稿子上的最后一个字，却并没有立刻离开话筒。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眼神里刚才那点规矩和收敛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亮得逼人、甚至带着点野性的光芒。

他随手将那份检讨对折，塞进了校服口袋，然后，在全校师生和领导愕然的注视下，重新凑近了话筒。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依旧清晰，却完全换了一种语调——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以上，是我对各位老师要求我‘深刻认识错误’的回复。”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不过，有些话，稿子上没写，但我觉得，还是得说清楚。”

台下瞬间一片死寂。严老师瞪大了眼睛，校长皱起了眉，其他老师面面相觑。学生们则全部屏住了呼吸，预感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

谢云白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他太了解祁曜了，这家伙根本就不是能按部就班念完稿子就下台的主。

果然，祁曜接下来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以暴制暴，按校规来说，是不对。”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师总说，要报告，要冷静。这道理我懂。”

“但是，”祁曜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它有用啊。”

“……”全场哗然！

学生们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在做检讨？这分明是在挑衅！

“祁曜！你胡说什么！下来！”严老师终于反应过来，气得脸色发白，冲上前想要制止。

但祁曜根本没理会她，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了老师的反应。

他语速加快，像在宣告某种誓言，声音掷地有声，透过话筒，清晰地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同样，今天我话放在这儿——如果让我再次看到了校园霸凌的事情，不管是谁，不管在哪儿，”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依旧、照、打、不、误。”

最后四个字，铿锵有力，带着少年人炽热又鲁莽的血性，回荡在操场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