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堕魔,它并不是立即就能显化,而是因为缓慢的过渡。
在最初,身体会被魔气逐渐侵蚀,你能感受到每一寸筋骨的灵力都在流失,修为不断削减,灵脉一点点变暗,直到彻底变得浑浊、不堪、涌动。
再之后,精神也会受到侵蚀。先是头疼欲裂,紧接着记忆开始混乱,慢慢的,一切事情都开始逐渐淡忘,你不再记得曾经,整个人开始走火入魔,易怒敏感,漫长而又难熬。
那段时间,顾今明只觉得一切都变得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每次醒来,整个人好像身处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就这么睁着眼,仰头望着天,就这么一直看着,一天一夜。
然后,感受着魔气侵蚀骨髓,疼如针扎。他蜷曲着身体,将自己缩在膝盖上,跟自己小声道:
...不痛。
后来,他的记忆变得模糊。顾今明已经记不清之前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是魔,一直生于此处。焱峰山的过往早已离他逐渐远去,他忘记了以前的一切,也忘了那雪地的麻雀,修炼的弟子,忘了自己。
意识在不断恢复。魔气已从他身上不断显露,双目已变得血红一片,又过了许久,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阵身体的疼痛。
黑发的发尾已逐渐变得暗红,懒懒散散耷拉于他的肩膀上,他瞳孔血红一片,眉间上挑,竟多添了些...邪魅的气质。
他不再嗜睡,只是也打不起精神,每日就在树下乘凉,时不时眺望远方,一副混吃等死的闲散模样。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在邺殓殿———魔尊泫月的殿外。
魔尊泫月并没有死。
那段时间,泫月常常回到焱峰山,想要夺走越照的尸体。每次打斗结束,泫月都拖着重伤的身体而归,两人相顾无言,邺殓殿各占一旁。
他不知道泫月为什么老往那边跑。
只是受伤的时间长了,他一时也没忍住。在一次泫月归来时,他靠在树旁,声音低沉,没忍住发问道:
“...没事吧?”
泫月抬头,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看着魔尊冷笑一声,低声道:
“遇上了...瑶烨...”
他一愣,一瞬间耳鸣嗡嗡,只觉得头疼欲裂,险些从树上掉落下来。
好熟悉。
是谁......
他闭上眼,嘴唇发麻,却迟迟没想起来是谁。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忘记了,可是却再也没找回来。
直到过了许久,在一片混沌的回忆里,他跟自己说。
不是...瑶烨。
不,是遥夜。
是遥夜。
我...是顾遥夜。
一切似乎又变得明了。顾遥夜嘴唇动了动,他手指碰了碰,感觉头疼缓解了许多,瞳孔又变回了暗红。
也罢。神仙打架,闲散魔等统统靠边。顾遥夜翻了个身,百无聊赖的睡去,就这样,所有人都相安无事的过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顾遥夜迷上了话本。他时常去各地带走不少话本,每每翻阅,无论是魔尊的情事,或者是其他人的,都看的津津有味,嘴角一勾。
那时候,不少魔伎与他玩得不错。几人常常相互借阅,美名其曰“交流”,常常看的顾遥夜夜不能寐,觉得有趣得很。
有时候传到了泫月手上,其他魔伎都被吓出一身冷汗,就让顾遥夜帮忙拿回来。顾遥夜“不负众望”,屁颠屁颠地进去,又带着话本“滚”了回来,竟然没被伤到一分一毫。
魔伎们十分佩服,几个魔便一起和他玩了起来。顾遥夜莫名对他们有些亲切感,虽然常常不让摸头,但几位经常相约而伴,也玩得不亦乐乎。
泫月还是慢慢的衰落了下来。
整个魔界,都能感受到,他们魔主的魔气正在逐渐消退。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蠢蠢欲动,顾遥夜望向天空,从里面嗅到一阵危险的气息。
究竟是什么呢?
他隐隐不安,眉头轻皱,却始终没明白。直到一日,他抱着几本书踏雪而来,路过邺殓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吼。
他愣了愣,最后还是踏了进去,就见在一片风雪之中,泫月一人半坐在地上,已是女身。她垂下眼,手上似乎拿着什么,顾遥夜看不真切,却见她“咳咳”两声,“噗——”的吐出一口血来。
“?”顾遥夜一愣,三两步走了过去,在距离她几步前停了下来。
“...你杀了孤吧。”
她抬头,瞟了他一眼。
顾遥夜瞳孔一颤:“......什么?”
泫月拂袖,缓慢擦掉了她嘴边的血:“马上要开始大战了。”
她起身,表情依旧高傲,像是已经做好了选择:“我死了,吞了我的魔丹,你替孤...走完这条路吧。”
顾遥夜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唇色和疲惫的表情,却说不出话了。
他想,为什么是他呢?
他只是想当一个混子,默默活完一生罢了。
他听见泫月自言自语:“你...是他的徒弟...孤只能这样...了。”
“之后,你跑也行,去哪都行。”
“孤累了。”
顾遥夜其实没能理解她的意思。两人就这么对视着,雪夜,片片白雪映照在她的瞳孔里。
那一晚,顾遥夜与她大醉一场,等他梦醒,发现自己倒在一个像是“陷阱”一般的大洞穴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这便是埋葬他们的墓穴。可转过头,箭已经插入了泫月的胸膛。
后来,仙魔大战爆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在魔界动荡、众魔不安时,顾遥夜吞了魔丹,上了战场。
他的发尾全变红了,瞳孔也变得血红,眼眸微挑,嘴唇轻启,带了点不怒自威的味道。
后来的事,顾遥夜也记不清了。他只知道,那段时间每每醒来,都身处在一片刀山火海。
他记得有魔第一次见他,就被他一脚踹进了沟里。他望向那沟水,只见水面的影影浮现,一张妖而阴暗的脸颊,披着一件翠绿妖艳的雀翎大氅,面色不耐。
他第一眼甚至没认出来。
“......”他瞳孔骤然缩紧,死死盯着这水中之影,似乎是在分辨这挑衅滞人到底是谁。
过了半晌,顾遥夜一愣,整个人突然就醒了。
竟是他自己。
这幅模样...竟是他自己?
他猛地退后两步,整个人半跪了下来,眼里竟闪过一丝慌乱。
可惜,周围已无人能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