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走近,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可以清晰看见彼此脸上的每一丝表情。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俊美的面容显出几分冷硬的棱角。
“我想怎么样?”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这句话,难道不该我问你吗,沈珞安?”
沈珞安被他问得一窒,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更深的委屈和愤怒:“我怎么了?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生活,想离你远一点,这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一直逼我?在走廊……在包厢……现在又跟到这里!我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值得你这样不放过我?!”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从小到大,她都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心里的安静榜样,她循规蹈矩,努力向上,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陷入如此狼狈不堪、被人步步紧逼的境地。
今晚在包厢里被众人注视、被迫与他“对视十秒”的难堪和羞耻,连日来积压的恐惧和压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我只是……只是想好好读书,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她哽咽着,眼泪终于滚落,“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要针对我?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就因为……就因为你觉得我利用了你?好,我承认,我欠你的,我道歉,我补偿!你要我怎么还?你说啊!只要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只求你……放过我,行不行?”
她哭得肩膀微微抖动,泪水模糊了视线,那张总是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脆弱的崩溃和无助的哀求。她真的怕了,怕他的步步紧逼,怕他眼中深不可测的执念,怕自己好不容易规划好的、想要逃离一切重新开始的未来,就这样被他彻底搅乱、捏碎。
陆沉舟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尖锐地疼。愤怒和被她“用完即弃”的恨意依旧在胸腔里翻腾,但另一种更清晰、更尖锐的认知,却在此刻穿透了那些负面情绪,清晰浮现——
如果她真的如她表现出的那般冷心冷肺,精于算计,在利用完他、达到扳倒林薇的目的后,最合理的做法是什么?
绝不是像现在这样,迫不及待地划清界限,避他如蛇蝎。
而是应该继续维持甚至加深与他的联系,凭借这份“救命之恩”和暧昧不清的关系,从他身上、从陆家获取更多实实在在的好处。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笨”的一种:疏远,躲避,恨不得将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擦除。
为什么?
除非……她心里有愧。
除非,那个看似冷静算计的沈珞安内心深处,依然是他记忆里那个心软又善良的“安安妹妹”。她无法心安理得地继续利用一个可能对她抱有真感情的人,无法在面对他时毫无负担。所以,她才要逃,才要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切断联系,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她利用过他的事实,就能减轻她内心的负疚感。
说到底她也还是个孩子啊,没有家世背景没有呼朋唤友的外向性格,面对林薇那样恶毒的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想到这一点,陆沉舟胸腔里那股烧了许久的、名为“恨”的火焰,忽然间就熄了大半,只剩下灼烧后的疼痛和一片冰冷的清明。
但是,理解不代表放手,心疼不代表妥协。
恰恰相反,洞察到她内心深处的这份柔软和愧疚,让陆沉舟更加确定,也更加无法放手。
他缓缓抬手,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用指腹擦去她脸颊上滚烫的泪珠。沈珞安被他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瑟缩了一下,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警惕又茫然地看着他。
“沈珞安,”陆沉舟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许多,带着一种疲惫,却又异常坚定,“你说你欠我的,想还。可你知不知道,有些债,是还不清的。”
他微微俯身,与她对视,目光深邃,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也不需要你用什么方式来‘补偿’。”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要的,从来就只有你。”
沈珞安瞳孔骤缩,刚刚止住一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却是出于另一种更深的恐慌。
“你看,你又在怕了。”陆沉舟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拂过她湿润的眼睫,“怕我要你,怕我缠上你,怕我毁了你的计划,对吧?”
“可是安安,”他第一次,在这样清醒对峙的时刻,叫出了那个久违的、亲昵的小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却更让人心头发颤,“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一定是对立面,我的存在一定会伤害到你呢?”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老街的桂花树下玩耍,一起分享同一块桂花糕,连过家家的时候,你都是当妈妈,我是当爸爸……在那么漫长的时光里,我们曾经是彼此世界里最理所当然的存在。”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那两个无忧无虑的孩童。
“后来我们长大了,走远了,有了各自的生活和烦恼。这都没关系。可是沈珞安,”他的眼神重新聚焦,牢牢锁住她,“当你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当你需要力量去对抗不公,你选择把我拉进你的棋局……这难道不说明,在你心里,我依然是那个你可以依赖、可以‘利用’的陆沉舟吗?”
“而我,也如你所愿心甘情愿被你利用,你觉得但凡换个人我能表现得这么蠢吗?”
“而现在,你告诉我,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让我放过你。”陆沉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却又执拗到极致的弧度,“可是怎么办?我做不到。”
“我试过了,在你疏远我的那些天,我试过像你希望的那样,把你当成无关紧要的人。”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自我剖白的痛楚,“可我做不到。看见你躲我,我会烦躁;看不见你,我会……想你。想到你可能会彻底走出我的生命,我就觉得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块,冷得发慌。”
“所以,别再说什么放过不放过的话了。”他重新站直身体,目光恢复了之前的沉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沈珞安,我们之间,从你第一次拽着我衣角叫我‘沉舟哥哥’开始就注定了要纠缠不清。”
“你可以继续逃,可以继续躲,可以继续规划你离开这里的未来。没关系。”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但无论你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你的大学志愿,你的未来城市,我都会知道。”
“我不逼你立刻接受我,但你也别想再把我推开。”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却又强势得不容抗拒,“我们有的是时间。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看着她彻底呆住、连哭泣都忘记的脸,轻轻抬手,将她颊边一缕被泪沾湿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在一起,不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了吗?”
夜风拂过,带着远处隐约的桂花香气。街道空旷,只有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沈珞安怔怔地望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大脑却一片空白。他话语里的偏执让她恐惧,可他眼中那份深藏的痛楚和近乎认命的温柔,却又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一直试图冰封的心防。
陆沉舟知道,今晚已经足够。他不再逼迫,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未尽的言语,有坚定的决心,也有一丝等待的耐心。
“很晚了,回去吧,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