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穆仰卧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含泪大笑,爬到临轩的尸体旁,轻轻的伸出手合上他未闭的眼睛。
章遇仰头看了看所剩无几的人,索性又躺回去闭上眼睛。
后半夜,几人商议着去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临穆,再呆在这就是送死,明日天一亮就会有人发现这一片尸体,到那时咱们可就跑不了!”
章遇和海马生生把临穆拖上马,往海边方向赶去。
一路跑出十几里后,蓝烟往林中一拐,找了一棵树将梁玉靠上休息,自己回头观察有没有人追上。
确认无人之后,这才察看起梁玉的情况。
不知道临穆他们给临拓准备的是什么东西,梁玉一停下就呕出一口血,在月色下看不清颜色。
梁玉捂着胸口,额头的青筋若隐若现,像是在忍耐。
蓝烟摸过梁玉额头,冷汗将手浸湿,“梁玉,你中毒了!”
梁玉大口喘着气,感受着身上逐渐流失的温度,抬手抓下蓝烟悬空的手,放到干净的那半边脸上,用力将喉间的腥甜咽下,笑着开口:“是我没用,被他们堵住,你别担心,这毒不算什么,很快临拓就会回来,到那时就好了。”
寒冷的空气在面前形成一道又一道的白烟,蓝烟抖着手将梁玉眼下滴落的泪水擦去,蹲在他的面前,扯起衣袖把他嘴角和脸上的血迹也擦拭干净,哽着嗓子:“很疼对不对?你且等等,我马上就带你去宁云宗,我马上动身——”
说着蓝烟背起梁玉,一步一步的往北继续走。
蓝烟头上的簪子在打斗过程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头发披散在脑后,梁玉用尽力气把头发拢好,露出她的耳朵,将头凑近那边,“小雨,和你在一起,死,我也愿意。”
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蓝烟耳畔,蓝烟用力摇了摇头,“不许!梁玉,你不许死,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丢在野外喂狼,让你这辈子都不能入土为安,我还要出去到处说你梁玉死的不体面,死的很丑,让你丢脸!你听到没有!”
低低的笑声带着胸腔开始发疼,梁玉笑了两声就开始大口喘气,心里骂这个毒真阴,疼死他了。
蓝烟感受着背上的颤动,咬牙加快了步伐。梁玉和她的体型相差有些大,背起来十分吃力,没走几步她就大汗淋漓,蓝烟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动,走出很远,到后来已经感受不到环境了,机械的往前重复。
背上梁玉的气息也越来越弱,贴在她脖颈处的手也变得冰凉,蓝烟叫了好几声也不见梁玉回应。逼回眼眶中的眼泪,蓝烟没看清前路,绊倒在地上的一块小石上。
顾不上身上的疲惫与疼痛,蓝烟赶紧探了探梁玉的脉搏,颈处还有细微的跳动,松了一大口气,蓝烟后怕的划开手腕,放到梁玉嘴边,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皮,“梁玉,你坚持住!你坚持住!”
血将梁玉的嘴染成深色,他失去意识,看着一滴未尽,蓝烟用力钳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嘴撬开,一滴一滴的把血滴入他的嘴里,不深的伤口被冷风吹的凝固,这才合上他的嘴,迫使他咽下。
撑起身子把梁玉身上的衣服拢好,用大氅把他的头也包起来,感受到他的脉搏比之前强劲之后,蓝烟扔下赤衣剑,背着梁玉继续往北去。
疲乏的大脑和早已耗尽的体力告诉蓝烟,可能今晚坚持不到临拓带人过来,但是等死的话,面前就只有死这一条路,她不想认命,更何况身上还背负着梁玉的命。
蓝烟自嘲般勾起唇角,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如此自负,觉得自己能做好一切,还把梁玉这个无辜的人卷进这场灾祸之中。
“若今日活不下去,便是我蓝烟欠你,下辈子再还;若今日还能活下去,算我们命大,也算是共患难的好兄弟了!”蓝烟低声呢喃,尚能感受到梁玉喷洒出的微弱呼吸,只要这呼吸还在,她就能一直走下去。
前面的路好像一直走不到尽头,蓝烟已经开始目光涣散,好半天才能向前挪动一步,流过血的手腕开始发烫,温热的血顺着手掌流下,滴落到地上,形成一条线。
渐渐的,月亮的光辉也不足以照亮蓝烟眼前的道路,她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挪动,面前早已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蓝烟还在尝试的往前挪动,模糊的火光出现在远处,紧接着是临拓的大喊:“快,师姐在这!快过去接应!”
背上一松,蓝烟也倒在不知何人的怀里,四周围起的人墙将凌冽的寒风挡住,发烫的手腕也被什么东西绑住,蓝烟吊着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中毒了!”便也没了意识。
蓝烟再次落入那一片冰冷的河水中,刺骨的感觉在千千万万次中早已习惯,她等待着河水将她浮起,刚要接触到水面时,脚踝被人抓住,下面的那只手剧烈的挣扎,让她沉的更深,蓝烟低头向下看去,赫然是梁玉在下面死死抓着她,真挚的眼神中带着疑问,像平日那样。蓝烟用力将他拉到齐平的位置,想先送他上去,谁知梁玉突然变得痛苦,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仍是看着蓝烟。蓝烟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双目睁开,素净的床帏出现在眼前,屋内的炭盆烧的劈里啪啦,空气暖烘烘的,没有一个人在。蓝烟撑起身子,惊觉身上的不适感几乎消失,腕上的伤痕被包扎的整整齐齐,上面还有一个扎好的蝴蝶结,有些眼熟。
眼珠转了转,蓝烟才想起昏迷之前好像听到了临拓的声音,现在应该已经在宁云宗了。
想开口叫人,才发现嗓子火辣辣的,心中疑惑这是昏迷了多久?
下床到桌边,一连喝了好几杯水才缓解。蓝烟扫视屋内,视线落在床边,被扔下的赤衣剑干干净净的靠在那,蓝烟抿了抿唇,穿好衣物,推门出去。
宁云宗的连廊是密封的,不远处的角落里放置的有炭盆,出门之后并未感受到寒冷,蓝烟有些惊奇,脱下外氅放回屋内,顺着连廊往前走,听到前面隐约有说话声,便加快了脚步,进了那间有人的屋子。
面对着门口的临拓刚好抬头看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过来扶她,开口:“师姐,你醒了!”
蓝烟眼神示意不用,对上那边看过来的几道眼神,梁玉身姿挺拔的背对着门口坐着,没有回头。
蓝烟加快步子走过去,临拓连忙出门叫人给蓝烟端点东西过来,接着返回屋内。
躬身行礼的动作被南慈拦下,蓝烟抬起头,手臂被南慈扶起,“多年不见,长进了,还扔剑。”
嗔怪的话语带上几分宠溺,蓝烟瘪瘪嘴,扑进南慈怀中,“师父~我好想你。”
南慈的手在蓝烟身后拍拍,又摸摸她的头,说:“多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莽撞,我们要是再晚到一会儿,就是上赶着给你收尸了!”
不忍说的太过,南慈又在她脑后拍了拍,叹了口气。
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现在才躺了几天,又跟没事人一样。
梁玉将这一副师慈徒爱的情况看在眼里,他捂着嘴,转到另一边,用力的咳嗽起来,给他把脉的大夫捋捋胡子,眉头紧皱。
南慈赶紧开口:“好了,先看看梁小公子的情况。”说着把蓝烟推到刚刚放进食物的桌边,示意她补充补充,“你整整昏迷了五日,梁小公子可担心了,天天去看,你可得赶紧好起来!”
蓝烟视线扫过梁玉,见他在室内还披上了出门的大氅,淡淡的“哦”了一声。
和临拓一边吃着桌上的饭,一边听他小声说她昏迷之后的情况。
原来当时天已经快亮了,蓝烟强撑着说完梁玉中毒之后也没动静了,把赶来接应的人都吓了个半死,从回宁云宗的路上就开始各种丹药的喂,中午到宁云宗后,梁玉就醒了,撑着中毒的身子边吐血边在蓝烟床边哭,回忆到这里,临拓朝梁玉那边摇摇头,“你是不知道,大夫说你就是失血过多加上累极了,梁玉当时还死活不信,拽着那个大夫让他把你救醒,然后一给他把脉,跟死了一样,把大夫吓得不轻,换了好几个大夫都没能看出来他中的是什么毒。”
蓝烟看向梁玉那边,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好像比在临渊的时候瘦弱了些。
临拓又指了一下蓝烟的手腕,开口:“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伤到这的,救到你的时候你差点血流干,淌了一路,就是顺着你的血,我们才找到的赤衣剑,你也真是的,剑都扔了,都不想想留在那保存体力等我们。”
临拓有些怪蓝烟不看重自己的性命,硬跟那群人拼,这几日心中做了不少他要是没离开的设想,他想要是他没走会不会两人也不会伤成这样,又后怕,又怪自己没及时赶到。
蓝烟放下筷子,拍拍他的手臂,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说:“若没有你带人过来,指不定我和梁玉已经没命了,别多想,当时的情况,你走是最好的选择,结果也还不错,不许怪罪自己。”
临拓不好意思的把头扭到一边,又趴在蓝烟伸过来的手臂上把脸挡着,带着鼻音:“哼,反正下一次这么危险的时候,你不许一个人扛着!”
凶险异常的情况,蓝烟总是一个人硬抗,这都是第二次了,谁知道下一次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活下来。
蓝烟略显嫌弃的看着他的发顶,不耐烦的应声:“知道了,不会有下一次。”
在丛凫郡待了五年,凶险的情况遇见的也不少,不都一一解决,各方面均得到不小的提升,于蓝烟而言,是危险也是机遇,更是一场豪赌,非生即死。
只是这一次,她确实有那么一丝后怕,她的性命早就置之度外,但差点牵扯进其他人,这是她最不愿意的事情。所以即便当时知道等待是最好的方式,她还是背着梁玉往前走,求得无非是梁玉的生机。
不经意的抬眸,梁玉那张惨败的脸落入蓝烟眼中,她有些不可置信的抽回被临拓哭湿的胳膊,行至三人所在的榻前。
这位大夫已经皱着眉头切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脉,依旧一无所获,他不时对南慈长老摇摇头,又继续判断,他的腿上放了一本医书,摇头之后便翻一页。
蓝烟挤在南慈的榻边坐下,眼神紧盯着梁玉,开口:“无法推断是什么毒吗?”
梁玉视线落在远处的炭盆上,笑了笑,想表示自己很好。但他不知道,苍白的面容早已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