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个小时。
路盛绥被裴希简吵了整整两个小时。
雪貂兴奋地围着路盛绥打转,最后一个虎扑扒上了他的脑袋,左右耳朵来回溜达:「真的吗真的吗?路盛绥你要收养我吗?!」
路盛绥被闹得烦躁,只觉得两耳嗡嗡的,抬手隔开雪貂,瘫着一张脸回:“再问也假不了。”
感受到耳边的雪貂再次深吸一口气,即将输出前,他率先抓住了这貂的嘴巴。
“再问今天没饭吃了。”
雪貂甩甩头,想把他的手挣开。
“我真后悔。”路盛绥突然说。
这下裴希简登时呆住了,一下闭了嘴。
“后悔这么早告诉你这条消息,就应该直接把你装起来送到我家去。”
走到自己的帐篷外,路盛绥将雪貂从身上抓下来,放到已经挪出来的睡袋上,说:“要收帐篷了,会有点吵,但别乱跑。”
雪貂怔怔地点点脑袋,尾巴却越摇越快。
不是再问就不养了,也不是后悔收养自己了!
路盛绥是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想把自己带回家!
裴希简全身的毛都开心地炸了起来,身体拱起,几乎是180°折叠,在睡袋上连续蹦跶了数十次,像个发疯的长条棉花糖。
路盛绥在一旁收拾帐篷,将这雪貂傻乐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嘴角微不可查地微微扬起。
还真是只小动物,就这么一件事都能高兴半天。
营地很快被收拾干净,义工们将行李搬上车,互相拥抱告别,出发前往机场。
路盛绥他们是最后一趟,负责殿后和做最后的检查。
就这么几个小时,昨天还扎着数十顶帐篷热热闹闹的营地彻底安静下来。
说来奇怪,处于干燥期的西藏那曲,在半小时前忽然聚了几层薄薄的乌云,落起了淅沥小雨。
路盛绥和小刘站在雪地里最后一辆越野车旁,谁都没说话,沉默着眺望远处银装素裹的雪山。
没想到这么快,义工就结束了。
一个月前路盛绥还觉得会很难熬,但日子缓缓悠悠地溜,一眨眼,竟也到了告别的时候。
从这里离开,他就不再是京城一队的领队,不再是京城第一动物医院的科室主任,也再也不是兽医路盛绥了。
工作的这两年,他有时会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兽医,但记忆里搜刮不出答案,也没有人能回答他。
可他还是决定做一个兽医,为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意气,就这么坚持了一年又一年。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段时日会这么短暂,就像一场不知为何上演的荒诞闹剧,终于戛然而止。
前一辆车消失在视线里五分钟后,坐在副驾驶的顾柏易降下车窗,架着墨镜探出头,问:“你俩还要缅怀多久?不怕淋感冒就算了,眼睛也不要了?”
昨晚夜间又下了一轮大雪,新雪将这里重新包裹了一遍,洁白干净。临近中午,太阳当空,乌云又薄,浅浅收了些紫外线,但还没到能裸眼看雪景的地步。有时云层留缝,金光倾泻下来,戴着墨镜都能感觉到刺眼。
被他喊话的两人还没有回应,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先从他手臂中间窜出来。
雪貂将下颌搁在车窗框,睁眼看向路盛绥。
下一秒,小家伙就被刺眼的光线扎得眯起眼。
另外三人都戴着墨镜,唯独雪貂还在使用原生态的眼睛,饶是视力不行,他都能感受到耀眼的反射光,还有瞳仁的刺痛。
实在受不住,貂先溜了。
他动动小脚爪,正要缩回车里,眼前倏然一黑,连带着身体也蓦地僵住。
雪貂慌了一瞬,但很快,他认出来是路盛绥。
沁凉的皮肤轻轻贴着自己的眼皮,浸着熟悉的气息,让裴希简瞬间安心下来。
这人遮住雪貂的眼睛,捏着他的后脖颈将其轻轻放回车厢内,才转身拉开后车门。
路盛绥坐上去,将身上落了雨水的外套脱下,伸出左手拍了拍顾柏易的肩膀,说:“动物不能待前排,把雪貂给我。”
顾柏易捋着雪貂脊背上的长毛,下意识说:“你那手,不怕雪饼闹你?”
路盛绥摊着手掌等雪貂,没什么表情地抬起下颌点了点他的手:“你好到哪里去?不碍事。”
“……”顾柏易说不过他,将雪饼捞起来,动作轻柔地放在路盛绥的手心。
雪貂乖乖地伸出小爪子抓住人类的胳膊,歪着脑袋去蹭了蹭,然后整条貂冰淇淋般化在了路盛绥的手上。
顾柏易心也跟着化了。
“雪饼太乖了,”他捏住袖口佯装擦眼泪,感叹道,“再想想我家那个逆子,嗐!”
“我这趟来找你,把我家那狗崽子送去基地了,嘿,你猜怎么着?这回不拆家了,但被我队友发现开别人电脑上号,打得还比我手下那群青训生好,还帮忙上了两个名次,当时就给我气笑了,你说我命怎么这么苦?”顾柏易说着捏紧了拳头。
路盛绥静了下,思索半天,决定出声安慰:“知足吧,起码养的狗儿子比你的青训生聪明,鬼来了都得夸一句聪明狗。”
顾柏易一口气噎在喉管:“…………”
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闭嘴吧,我感觉我这命加上你更苦了。”
路盛绥:“……”
他还来不及回怼,手上的小家伙突然开始扭动身体,他还没反应过来,雪饼已经一个箭步蹦了出去。
裴希简直着身,脑门紧紧贴在玻璃窗上,两只爪子不停拍打窗户。
路盛绥不明所以,倾身朝窗外看,发现了缩进灌木丛躲雨的一团猫,繁杂的花色在空荡的雪地上极其显眼。
是小八。
裴希简拍打无用,只能回过头找路盛绥申诉:「小八还在外面!你们把他落下了!」
谁想男人忽然沉默下来,远远看着小猫,过了一会儿才出声:“他不走。”
“?”裴希简懵了。
不走是什么意思?
路盛绥声音低沉:“他就是属于这里的猫,不和别人走,也不会去收容所。”
裴希简这时才隐隐想起来,今早开会时的那块白板上,也没有彩狸的名字。
路盛绥继续说:“他会在这里,等着明年的新义工们。”
雪貂有点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