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条大鱼
【没有过不了的寒冬。】
——取自舒意禾的《捕鱼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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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过半,姜叙将舒意禾送回水榭华庭。
目送姜叙的车开走,她转身走进单元楼。
她抬手摁了上行键,电梯从顶楼往下降。她注视着红色数字不断跳转,速度极快。
数字即将跳到1,她冷不丁想起了卢云,想起了那张摆在电视柜上方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男人身穿笔挺的警服,眼神锐利,面容严肃。
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力量驱使着她冲出单元楼,冲出小区,一路狂奔。
她几乎跑出了百米冲刺的既视感,脚上高跟鞋踩得咯噔响。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担心卢云,她必须亲自去看一眼才放心。
或许是她想多了,她总觉得卢云并非所表现出的那样释然,她的底色是悲伤的,是那种痛彻心扉后,不得不认命的悲伤。哪怕笑着,眼底也蒙着一层厚重的大雾。
卢云太擅于隐藏了,她永远那样温柔,那样坚韧,那样克制,似乎无坚不摧。她只愿意将自己的笑脸展露给别人。
以至于所有人都被蒙蔽了,觉得她没那么苦,没那么累,她很乐观,很开朗,永远积极向上,斗志昂扬。
卢云最后看向全家福的眼神那般平静,心如止水,似乎对这个世界毫无眷恋。
很多年前,她曾见过类似的眼神。
老太太为人勤快,手脚麻利,做事一丝不苟,将家里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舒意禾小时候永远是班上最干净的小孩,梳着漂漂亮亮的小辫子,穿着纤尘不染的衣服,走在人群里总是格外养眼。
老太太在村里出了名的爱干净,小溪边总有她忙碌的身影,不是在洗衣服,就是洗厨具,家里的桌椅板凳亮得都能照出人影。
老人家勤快了大半辈子,临老却突发脑出血,人瘫了。她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割腕,绝食,吞安眠药,拿枕头捂自己,各种手段都用过,就是不想没有尊严的活着。最后都被救了回来。
父亲派人二十四小时看着她,寸步不离,让她根本找不到机会自杀。
后面老太太就放弃挣扎了,乖乖配合医生治疗,积极锻炼。
可惜成效甚微,她的一双腿完全使不上劲儿,根本站不起来。
第二年春天,老太太走了。
安然离世,没有自杀,在睡梦中走的,毫无征兆。
前一天晚上,舒意禾还替她搓了澡,换上干净衣服,给她泡脚。祖孙俩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老太太慈眉善目,脸上挂着笑意,反复说同一句话:“禾儿,你要乖乖的。”
她简直哭笑不得,“奶奶,我一直都很乖的啦!”
第二天一早,护工来给老太太送早餐,发现人已经走了。
老人家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眉宇开阔,面容安详,没有任何痛苦。
人是能预料到自己的死亡的。
倘若是有意的,那一切就都在预料之中。
舒意禾不去看一眼实在不放心。
她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一路跑到隔壁小区,一口气爬上四楼,她气喘吁吁。
她弓着腰,双手扶住膝盖,来不及喘口气,抬手摁了门铃。
一串急促的门铃声凭空炸出,刺破了无垠长夜。
不等铃声歇掉,舒意禾再次摁响。
楼道里声控灯灰扑扑亮在那里,昏黄淡薄的一片光线,勉强照亮四周。
灯光亮了一瞬,很快又灭掉了。
舒意禾用力剁了下脚,又将声控灯点亮了。
心脏突突直跳,犹如擂鼓,几乎都要冲出心房。
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好似一阵阵风盘旋入耳,携来无数杂音。
她只知道卢云一定不能出事。
如果卢云出了事,姜叙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连续摁了三次门铃,屋里终于传出一道熟悉的,令人惦记的嗓门,“谁啊?”
今时今刻,卢云的声音犹如天籁,直逼耳蜗。
还好卢云没事,是她想多了。
舒意禾差点喜极而泣,极力稳住情绪,回应一声:“云姨,是我。”
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肚子,背慢慢塌陷下去,她才敢大口大口喘息。
待气息平稳后,她抬手整理好额前凌乱的刘海,刚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有几根发丝还黏在嘴边。
紧接着又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她还是那个精致养眼的舒意禾,分毫未变。
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吱呀一声,老旧的防盗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卢云纤瘦的身影立在门口,客厅的灯光静悄悄漫出来,均匀打在她身上,她表情沉静,一脸温柔,“禾儿,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舒意禾猛地冲过去,一把抱住卢云,哑着嗓子说:“云姨,十二点没到,你的生日还没过完,生日快乐!”
女孩横冲直撞跑过来,一下子撞进她怀里,卢云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一瞬间僵愣在原地。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早已被舒意禾紧紧搂住,女孩子身上和姜叙差不多的皂荚香侵袭而来,糊了她一鼻子。
这点香气无异于当头一棒,卢云如梦初醒。
她怎么忘记了,姜叙已经失去了他最敬爱的师父,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如果她走了,他将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
她不能毁了他的一生。
还有卢愿,失去父母的孩子,往后余生风雪弥漫,湿寒浸骨,可怜又无助。
她不能毁了孩子的一生。
她还是应该苟活着,苟过一天是一天,自然老去,自然死亡,再去见赵松年。
卢云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舒意禾的背,故作轻松地说:“一个小生日,哪里值得你这么惦记。”
感谢这个善良细腻的女孩子,在关键时刻拉了她一把。
倘若舒意禾今晚没来敲门,明天她就会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她人没了,早就失去了感知。可姜叙和卢愿还在,他们的天就塌了。
两人像是一对母女,相拥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