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一道。沈青瓷翻了个身,被子裹得紧紧的。眉头皱着,睡得不安稳。
梦里在下雨。
冰冷的雨,针一样扎在身上。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屋檐下是父母的灵位。木头牌位,上面刻着字。雨水顺着牌位流下来,把字迹冲得模糊。
门被撞开了。
一群人涌进来。面孔狰狞,声音嘈杂。他们搬走了柜子,抬走了桌子,连厨房的锅碗都不放过。她扑上去拦,被推开。摔在地上,泥水溅了一身。
“别动我爹娘的牌位!”她哭喊着。
没人理她。
一只粗糙的手伸向灵位。她爬过去,死死抱住。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血。雨越下越大,把血冲淡,混进泥水里。
“滚开!”那人踹她。
她不肯松手。怀里是冰冷的木头,还有爹娘的名字。雨声,骂声,哭声,混在一起。无边无际的绝望,像这雨一样,把她淹没。
“不要……”她喃喃,“爹……娘……”
声音卡在喉咙里。
呼吸不上来。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重。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要——!”
她猛地坐起来。
冷汗浸湿了鬓发,贴在脸上。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厉害。她睁大眼睛,看着黑暗的房间。月光还是那道惨白的光,在地上晃。
梦。
是梦。
她颤抖着手,摸了摸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一下,又一下。
这么多年了。
还是这个梦。爹娘走的那年,讨债的人上门,搬空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她抱着灵位不撒手,被推倒在地。雨下得很大,没人来帮她。
她以为自己忘了。
可每次夜深人静,这梦就会找上门来。把她拖回那个冰冷的雨天,拖回那个绝望的瞬间。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凄清。虫鸣唧唧,一声接一声。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快得像要蹦出来。
她忽然觉得冷。
被子裹得更紧些,还是冷。那种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怎么捂都捂不暖。她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哭了就软弱了。她沈青瓷,不能软弱。
可眼泪还是掉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滚烫的。她赶紧擦掉,擦得用力,手背都红了。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
门外忽然有声音。
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吱呀一声。很轻,轻得像错觉。但青瓷听见了。
她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停留了片刻。她盯着门板,心跳得更快。是谁?阿丑?他起夜?
可脚步声没有继续。
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青瓷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人站在门外,静静地站着。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等着。
等着敲门声,或者说话声。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寂静,和门外那个人若有若无的存在感。
过了很久。
脚步声又响了。很轻,很慢。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门外的存在感消失了,又只剩她一个人。
可奇怪的是……
她狂跳的心,一点点平复下来。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些。呼吸渐渐顺畅,不再那么窒息。
她重新躺下。
望着帐顶。帐子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月光透过帐子,投下模糊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脑子里空空的。
忽然想起阿丑。
那双清澈的眼睛。空茫的,干净的,像山泉水。他现在睡了吗?会不会也做噩梦?毕竟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失忆的人……
梦里会有什么?
空白?还是更可怕的——什么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手指在墙上轻轻划着,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划着划着,困意又涌上来。
这次没有噩梦。
她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月光照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长长密密的,像小扇子。
而门外。
阿丑确实没睡。
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他望着天边的疏星。那些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
他不需要睡眠。
只是闭目养神。像一棵树,静静地站着,感受着时间的流逝。可今晚有点不一样。
他听见了隔壁的声音。
压抑的惊呼。很轻,但很痛苦。然后是啜泣,很小声,像小动物受伤时的呜咽。他睁开眼睛,看向墙壁。
隔着一道墙。
他能感受到那边传来的气息——剧烈的波动。悲伤,恐惧,绝望。像汹涌的潮水,一波一波拍过来。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能做什么。他对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也不清楚。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细微的声音。
然后走了出去。
走廊很黑。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他走到青瓷门外,停下。
门关着。
木板很厚,隔音不好。他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抽泣。那声音很小,小得像风里的叹息。
他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