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太懂。
但觉得,不管是哪种,这个香包……味道不难闻。
甚至有点好闻。
苦香里,好像混着点别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很熟悉。
像青瓷身上的味道。
过了两天。
青瓷在铺子里摆出了驱虫香包。
用个小竹篮装着,摆在柜台显眼处。旁边立个小纸牌:“驱虫香包,五文一个。”
王婶来买针线。
一眼就看见了。
“哟,青瓷,”她凑过来,“这什么?”
“驱虫香包。”青瓷说,“我娘留下的方子,防蚊子的。”
王婶拿起来一个。
闻了闻。
“味儿挺冲。”她说,“管用吗?”
“管用。”青瓷面不改色,“我自己都用。”
说着,还侧了侧身,露出腰间的月白香包。
王婶看了看她的,又看了看篮子里的。
“那你家阿丑呢?”她笑,“小伙子细皮嫩肉的,可别被蚊子吃了。”
青瓷顿了下。
“早给了。”她说,“不然他能这么安稳?”
王婶笑了。
“也是,也是。”她掏钱,“给我来一个。我家那死老头子,每晚被咬得睡不着。”
青瓷收钱,递香包。
王婶接过,又闻了闻。
“对了,”她压低声音,“你这表弟……有相好的没?”
青瓷愣了下。
“没。”
“那要不要婶子给介绍个?”王婶挤挤眼,“镇上好几家姑娘都打听呢,说你家表弟长得俊……”
“不用。”青瓷打断她。
语气硬邦邦的。
王婶被她噎了下,讪讪的。
“我就随口一说……”她嘀咕着,拿着香包走了。
青瓷看着她走远。
抿了抿唇。
转身继续整理货架。但动作有点重,货架上的罐子哐当响。
香包卖得不错。
三天时间,六个全卖光了。连那个针脚最歪的灰布香包,都被一个不讲究的老汉买走了。
青瓷数着钱。
眉眼弯弯。
五文一个,六个就是三十文。成本十八文,净赚十二文。
虽然不多,但证明这生意能做。
她心情好。
晚饭时,特意多炒了个鸡蛋。黄澄澄的,油汪汪的,盛在盘子里。
端上桌。
她先给阿丑碗里拨了一大半。
“喏,”她说,“奖励你这两天卖凉茶辛苦。”
阿丑看着碗里的鸡蛋。
又看看她。
她明明很高兴,嘴角都压不住要上扬,却偏要装出随意施恩的样子。眉毛扬着,眼睛瞟着别处,像在说“快谢恩”。
他低头。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淡的弧度。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
青瓷听见了。耳朵动了动,但没回头。自己也夹了一小块鸡蛋,塞进嘴里。
嚼着。
味道不错。
她做的菜,一向味道不错。
晚上睡觉前。
青瓷又翻了翻娘的笔记。驱虫香包方子那页,被她反复看了好几遍。
旁边还有个小注解。
是娘的字迹:“此方可调。若遇特殊体质,可加雄黄少许。”
特殊体质?
青瓷盯着那四个字。
想了想阿丑。
他算特殊体质吗?
好像……也不算吧。就是皮肤白了点,嫩了点,招蚊子了点。
她摇摇头。
合上册子。
吹灭油灯。
躺下时,腰间还系着那个月白香包。药味淡淡地萦绕着,确实驱蚊。一夜安睡,一个包都没被咬。
隔壁房间。
阿丑也没摘香包。
他躺在床上,手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浅蓝布袋。药味已经淡了些,但还能闻到。
混着青瓷身上的味道。
他分不清是布料本身的味道,还是缝的时候沾上的。
反正……不难闻。
甚至有点让人安心。
他闭上眼睛。
梦里还是捣药。药杵起落,药香弥漫。青瓷坐在小板凳上缝香包,针尖扎到手,她含进嘴里。
他看见她指尖的红点。
很小。
但记得很清楚。
第二天。
青瓷又买了药材。
这次多买了些,打算多做几个香包。反正夏天还长,蚊子还要猖獗好一阵子。
她坐在院子里捣药。
阿丑走过来。
很自然地接过药杵。
“我来。”他说。
青瓷愣了愣。
看着他蹲下身,开始捣药。动作熟练,比她还稳。
她看了会儿。
起身去拿布料。
这次换了个颜色——靛蓝的,深一些,耐脏。她坐在窗前缝,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好一点。
缝到一半。
抬头看了眼院子里的阿丑。
他捣药的背影。
肩背宽阔,腰身劲瘦。靛蓝的香包系在腰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洒在他身上。
镀了层金边。
青瓷看了几秒。
低头继续缝。
嘴角弯了弯。
没忍住。
香包生意慢慢做起来了。
虽然赚得不多,但细水长流。青瓷甚至琢磨着,要不要再做几个安神的香包——娘笔记上也有方子。
日子就这样过。
凉茶照卖。
香包照做。
债……照记。
但好像,债越来越多,青瓷心里那本账,却越来越乱了。
有些东西,她没记上去。
比如捣药的力气。
比如系香包时,指尖碰到他腰带的温度。
比如他说“谢谢”时,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笑。
这些都没记。
也记不清。
她只知道,现在这样,挺好。
蚊虫不咬了。
鸡蛋多炒了。
香包卖出去了。
日子……有滋有味了。
她偶尔会想。
如果娘还在,看到她用她留下的方子做香包,会不会夸她一句?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娘留下的不止是方子。
还有这份过日子的心思。
细水长流。
一点一滴。
都在这烟火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