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闷热。
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月亮很大,圆滚滚地挂在天上,洒下清冷的光。
院子里的石凳还烫着。
青瓷搬了两个小板凳出来。摆在屋檐下,对着院子。又挂起那盏旧灯笼——竹篾编的,糊的纸已经泛黄了。
点起来。
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
她坐下来。
摇着蒲扇。
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阿丑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还有那把老算盘。木珠子油光发亮,用了很多年了。
他坐在另一个小板凳上。
把账本摊在膝上。
算盘放在旁边。
开始对账。
算盘声噼啪响起。
清脆的,规律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青瓷摇着蒲扇。
看着他。
阿丑低着头。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很认真的神情。
灯笼的光落在他侧脸上。
柔和了轮廓。
看起来……很安静。
青瓷看了会儿。
移开视线。
看向院子。
月光如水。洒在地上,像铺了层霜。墙角的夜来香开了,香气淡淡的,混在夏夜的空气里。
蝉在叫。
一声一声。
和算盘声混在一起。
竟不觉得吵。
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青瓷摇蒲扇的动作慢了。
她忽然觉得。
时光很静。
这个她一时心软捡回来的“麻烦”——好吧,现在已经不完全是麻烦了——不知不觉,已经融入了她的生活。
铺子里的活,他帮着干。
账本,他帮着对。
凉茶,他帮着卖。
香包,他帮着捣药。
好像……成了铺子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虽然还是话少。
虽然偶尔显得神秘——比如那天晚上,雨水拐弯的事。
但大部分时间。
他只是个努力学着在人间生存的……好看的笨蛋。
青瓷嘴角弯了弯。
没忍住。
算盘声停了。
阿丑抬起头。
“对完了。”
他把账本推过来。
青瓷接过。
翻开。
账记得很清晰。收入,支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最后有汇总:本月盈余,三两二钱七分。
不多。
但够用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她说,“这个月没白忙。”
放下账本。
拿起蒲扇。
给两人扇风。
风大了一点。
阿丑额前的碎发被吹动。他抬眼,看向青瓷。
青瓷也在看他。
眼神温和。
不像平时那么凶。
“下个月,”她开口,“我想去县里进点新花样。”
阿丑眨眨眼。
“嗯。”
“听说现在流行一种彩色的丝线。”青瓷说,“绣东西好看。进点回来,可以试着做点荷包、帕子什么的,搭着香包卖。”
她摇着蒲扇。
眼睛亮亮的。
“凉茶也可以加点陈皮试试。”她继续说,“陈皮理气,夏天喝了更舒服。不过得买好的,次货味道不对……”
“还有,”她顿了顿,看向阿丑的脚,“你那双鞋,底快磨穿了。得再做双新的。”
阿丑低头。
看了看自己的鞋。
确实。
鞋尖磨薄了,鞋底也快透了。
“不过新鞋费布。”青瓷又算起来,“得买厚实的料子,还得纳千层底……工钱倒省了,我自己做……”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计划着下个月的事。
铺子的。
生意的。
阿丑的。
很少提到她自己需要什么。
阿丑安静地听着。
偶尔“嗯”一声。
表示他在听。
目光落在青瓷脸上。
她说话时,神采飞扬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眉毛时而蹙起——在算计成本时,时而舒展——在畅想时。
灯笼的光晕笼罩着她。
给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
看起来很柔和。
很……生动。
内心OS:她计划这些事情的样子。
真的很像一只在秋天忙碌囤积松果的松鼠。
认真。
又带着点可爱的斤斤计较。
他想起后院墙角的松鼠。
灰褐色的,小小的。抱着松果,紧张地左看右看,生怕被人抢走。
青瓷现在这样。
和那只松鼠很像。
只不过她囤的不是松果。
是“日子”。
一点一滴。
细水长流的日子。
阿丑看着看着。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淡的弧度。
但眼底有光。
这样的日子……
似乎很不错。
那些空茫的感觉——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要做什么——在这样的夜晚。
会被暂时抚平。
被算盘声。
被蒲扇的风。
被她絮絮叨叨的计划。
抚平。
青瓷说完了。
长长的一段。
说完才发现,阿丑有点走神。
眼睛看着她。
但眼神有点飘。
她挑眉。
用蒲扇轻轻敲了他胳膊一下。
“听见没?”
阿丑回过神。
点头。
“听见了。”
“真听见了?”青瓷不信,“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阿丑想了想。
“去县里进丝线。”他说,“凉茶加陈皮。给我做新鞋。”
一字不差。
青瓷愣了愣。
然后笑了。
“还行。”她说,“没白听。”
她打了个哈欠。
累了。
摇了一晚上蒲扇,胳膊有点酸。
“不早了。”她说,“收拾收拾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阿丑点头。
起身。
去收账本和算盘。
青瓷也站起来。
伸了个懒腰。
骨头嘎吱响。
月亮已经偏西了。
月光斜斜地照进院子。
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两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
灯笼的光在后面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