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画面。夜里的光点。狗不叫。鸡不打鸣。刘大嫂神秘兮兮的话。
还有阿丑。
他安静的脸。茫然的眼睛。说“不知道”时的样子。
天快亮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从床上爬起来。
点上油灯。
走到墙角那个旧木箱前。
箱子是爹留下的。榆木的,很沉。锁早就坏了,用麻绳捆着。她很久没打开了。
她蹲下身。
解开麻绳。
掀开箱盖。
一股陈年的味道飘出来。混着樟脑、纸张、还有铁器的气味。
里面东西不多。
几件旧衣服。用油布包着的法器——都是最低阶的,她不会用。几本笔记。还有一摞杂书。
她翻找着。
手指掠过泛黄的纸张。
终于。
抽出一本。
线装的。页面泛黄,边角残缺。封皮上用古朴字体写着几个字——《异闻录纂要》。
她吹了吹灰。
灰尘在油灯光里飞舞。
她拿着书,回到桌前。
坐下。
翻开。
油灯的光跳动着。
照在纸上。
字是手抄的。有些潦草,有些工整。记载着各种光怪陆离的奇谈。
妖。
精。
鬼。
怪。
修士。
法宝。
都有涉猎。
但大多语焉不详。像民间传说,又像道听途说。
她一页一页翻。
看得很慢。
心里抱着一点希望。
希望能找到什么。
解释那些异常。
翻到中间某页。
她停住了。
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天地有灵,人亦载之。”
她往下看。
“灵气充盈者,光华内蕴,百邪不侵,然其息纯澈,亦如明灯暗夜,易招邪祟窥探。”
呼吸一滞。
继续看。
“是故福祸相依,非常人所能久居俗世也。”
她盯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油灯的光在跳动。
映在她脸上。
明明暗暗。
“灵气充盈者……”
她喃喃念出。
“易招邪祟窥探……”
心头豁然开朗。
又骤然收紧。
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她想起阿丑苏醒时的样子。
躺在后院地上。
浑身是伤。
但眼睛很干净。
像初生的婴儿。
没有杂质。
想起他学东西很快。
算账。卖凉茶。捣药。都比常人快。
想起那些光点。
淡金色的。
从窗口漾出来。
想起镇上家畜的安静。
狗不叫。
鸡不打鸣。
一切都有了答案。
但又更乱了。
如果书上说的是真的。
阿丑就是这种“灵气充盈者”。
所以才会失忆流落?
所以才会……
她合上书。
手有点抖。
心乱如麻。
如果书上说的是真的。
阿丑待在这里。
不仅对他自己有危险。
还会给小镇招来麻烦。
邪祟窥探。
那会是什么?
山精野怪?
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不能这样下去。
可是……
她能把他送哪里去?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有家。
没有亲人。
只有她这个“表姐”。
和这间杂货铺。
她看着手里的书。
纸张泛黄。
字迹模糊。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天亮了。
青瓷把书藏好。
走出房间。
阿丑已经在院子里打水了。
动作很稳。
背影挺拔。
看起来……和平时没两样。
青瓷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眼神复杂。
探究。
忧虑。
还有别的。
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阿丑感觉到了。
回头看她。
“醒了?”
青瓷点头。
“嗯。”
“粥煮好了。”阿丑说。
“好。”
青瓷走过去。
舀粥。
坐下。
低头喝。
不敢看他。
阿丑也坐下。
喝粥。
安静地。
两人都没说话。
气氛有点怪。
接下来几天。
青瓷暗中观察得更仔细了。
她发现。
阿丑周围总是特别“干净”。
不是卫生意义上的干净。
是……另一种干净。
苍蝇蚊子几乎不近身。
她归功于香包。
但心里知道不全是。
香包味道再浓,也不可能让所有虫子都避开。
可阿丑身边就是没有。
一只都没有。
还有。
他触碰过的物品。
仿佛也格外光洁。
柜台。算盘。碗筷。
被他擦过、摸过之后。
都像新的一样。
闪着淡淡的光。
不是油光。
是别的光。
很微弱。
但能看出来。
青瓷看着那些东西。
心里那点疑虑。
越来越深。
那天下午。
一只野猫溜进后院。
灰褐色的,瘦瘦的。眼睛很凶,龇着牙,像在找吃的。
青瓷正在晾衣服。
看见了。
没在意。
野猫经常来。
翻垃圾桶。
找剩饭。
她继续晾衣服。
阿丑从屋里出来。
拿着扫帚。
准备扫地。
野猫看见他。
动作忽然僵住。
然后。
炸毛了。
整个背弓起来。
毛竖得跟刺猬一样。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不是凶。
是怕。
瑟缩着。
往后退。
一步。
两步。
然后猛地转身。
飞快地逃走了。
窜上墙头。
消失在墙外。
整个过程。
不过几秒。
青瓷愣在那里。
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她看着阿丑。
阿丑也看着野猫消失的方向。
眼神茫然。
“它……”他开口,“怎么了?”
青瓷回过神。
弯腰捡起衣服。
“可能……怕人吧。”她说。
声音有点干。
阿丑点点头。
没再问。
继续扫地。
青瓷晾完衣服。
站在原地。
看着阿丑扫地的背影。
心里翻江倒海。
野猫的反应。
太明显了。
不是普通的怕。
是……畏惧。
像见到天敌。
她想起书上那句话。
“灵气充盈者,光华内蕴,百邪不侵。”
百邪不侵。
连动物都能感觉到吗?
她抿了抿唇。
转身回屋。
阿丑察觉到了。
青瓷在看他。
眼神越来越奇怪。
探究。
忧虑。
还有……紧张。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能感觉到。
她心里有事。
和他有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