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
第二次。
他梦见自己穿着繁复华美的衣袍。
料子闪着微光。
像把星光织进去了。
他高坐在虚空王座上。
俯瞰下方。
下面有许多模糊的身影。
在行礼。
跪拜。
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没有喜悦。
没有威严。
只有深入骨髓的厌倦。
和……
空洞。
像演了千万遍的戏。
腻了。
累了。
不想演了。
每次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
阿丑都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孤独。
仿佛刚刚从万丈高空坠落。
摔回这间狭小朴素的厢房。
他睁开眼。
看着黑暗的屋顶。
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
咚咚。
那么真实。
又那么陌生。
然后。
他听见隔壁房间。
青瓷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很轻。
但能听见。
那种真实的。
带着烟火气的存在感。
像一根线。
把他从梦境的冰冷里。
拉回来。
拉回人间。
他翻个身。
面向墙壁。
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平稳。
白天。
青瓷发现阿丑有时会发呆。
坐在院子里。
看着夜空。
其实天还没黑。
但他就那么看着。
眼神缥缈。
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以为他还在害怕。
或者头疼没好。
便走过去。
故意找些话跟他说。
“今天凉茶卖得不错。”
“王婶又来了。”
“说要给女儿相看人家。”
阿丑回过神。
看着她。
“嗯。”
应一声。
但眼神还是飘的。
青瓷便塞给他一点零食。
炒瓜子。
或者糖块。
“吃点。”
她说。
“别老发呆。”
阿丑接过。
握在手里。
没立刻吃。
他看着青瓷的背影。
她转身去忙了。
裙摆扫过地面。
扬起一点灰尘。
那么真实。
那么……鲜活。
和梦里的冰冷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阿丑尝试把梦里的景象画下来。
他找来废纸。
炭笔。
坐在窗边。
一点一点画。
星空。
广场。
宫殿。
王座。
但画出来的。
总是怪怪的。
星空不够璀璨。
广场不够晶莹。
宫殿不够巍峨。
王座……更是画不出那种感觉。
高高在上的。
又厌倦的。
他画了几张。
都不满意。
最后揉成一团。
丢到墙角。
纸团滚了几下。
停在墙根。
像某种隐喻。
镇上关于“闹邪”的传言。
愈演愈烈。
因为魔物消散时那瞬间的气息波动。
虽然很微弱。
但确实有人感觉到了。
刘大嫂说。
那天夜里。
她家狗忽然惨叫一声。
然后尿了一地。
王婶说。
她晾在院子里的衣服。
第二天早上发现掉在地上。
沾了黑灰。
洗都洗不掉。
人心惶惶。
走在街上。
都能听见窃窃私语。
“真的闹邪了……”
“我家昨晚窗户响……”
“要不要请个道士来看看?”
青瓷听着。
心里那根弦。
越绷越紧。
但她表面还得装作若无其事。
对王婶她们说。
那晚是野猫打架。
撞破了窗户。
“野猫?”
王婶不信。
“野猫能把窗纸撞那么大个窟窿?”
“两只呢。”青瓷面不改色,“打得可凶了。”
王婶将信将疑。
但也没再追问。
夜里。
青瓷又去阿丑门口听动静。
这次。
她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轻。
像在翻身。
她停住。
屏住呼吸。
听。
没别的动静了。
她才悄悄回去。
躺在床上。
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想。
那道长的话。
“贵不可言处,亦奇诡莫测。”
“非俗世所能容载。”
她翻了个身。
手摸到枕头下的桃木剑。
冰凉。
但她觉得。
比起阿丑身上那种力量。
这桃木剑。
太微不足道了。
隔壁房间。
阿丑也没睡。
他躺在床上。
手放在胸口。
那里。
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有什么在苏醒。
很慢。
但确实在动。
从梦境里带出来的那种冰冷。
还残留着。
但听着隔壁青瓷翻身的声音。
那种冰冷。
慢慢被温暖取代。
像冬雪遇到春阳。
悄悄融化。
他闭上眼睛。
这次。
没再做那些梦。
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