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
青瓷在柜台后整理账目。阿丑在后院晾洗好的衣裳。
阳光从门板缝隙漏进来。在地面投下几条光带。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
门上的铃铛忽然响了。
叮铃。
青瓷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半旧的青衫。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箱。面容清俊。眼神温和。
他迈步走进来。脚步很轻。
“老板娘。”他开口。声音也温和。“路过此地。想买点笔墨。”
青瓷放下笔。“笔墨在左边第二个架子。”
书生点点头。走向货架。目光在铺子里随意扫过。
他看得很仔细。却不让人觉得冒犯。像是真的在挑选东西。
但青瓷心里莫名紧了紧。
这人虽然穿着普通。举止也文雅。但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书生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起一支毛笔看看。又放下。转向另一个架子。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停在柜台角落。
那里堆着几件蒙尘的旧物。一个缺了口的铜铃。一把木纹奇特的短尺。还有半块刻着模糊符文的玉珏。
都是青瓷父亲留下的。她觉得没什么用。又舍不得扔。就一直搁在那儿。
书生走过去。俯身细看。
看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老板娘。这几件旧物。可否拿来一观?”
青瓷心里警铃微响。
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那些啊。都是些破烂玩意儿。”
她走过去。把那几件东西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书生先拿起那个铜铃。
铜铃不大。表面有暗绿色的铜锈。铃舌已经掉了。边缘还有个缺口。
他用指尖轻轻拂过铃身。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又拿起那把短尺。尺身是木质的。纹理很特别。深一道浅一道。像是被雷劈过似的。
最后是那半块玉珏。玉质不算上好。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文。已经模糊不清了。
书生把三样东西都看了一遍。抬头问青瓷。“这些东西……似乎有些年头了。不知老板娘从何得来?”
青瓷心跳快了一拍。
“家父遗物。”她简短回答。眼睛紧盯着书生的脸。
书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拿起铜铃。在手里转了转。“令尊想必不是普通人。”
青瓷手指在柜台下微微蜷起。
“这铜铃虽残。”书生继续说。“但曾是一件不错的清心法器。用料讲究。炼制手法也老道。”
他又指了指短尺。“这木尺材质是雷击桃木心。辟邪的上好材料。”
最后拿起玉珏。“这玉珏上的符文……颇为古奥。寻常人家。不会有这些。”
青瓷手心有点出汗。
她勉强笑了笑。“先生懂的真多。不过家父以前就是喜好收集些古怪玩意儿。我也不懂这些。”
她顿了顿。“先生若是喜欢。可以便宜些让给您。”
书生看着她。眼神温和依旧。却像能看透人心。
他没有接话。而是重新看向那几件东西。像是在思考什么。
就在这时。后堂传来脚步声。
阿丑搬着一摞新到的货物走进来。是几匹粗布。摞得高高的。遮住了他半边脸。
他走进前堂。把布匹放在指定位置。
就在他踏入前堂的瞬间。
书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握着铜铃的手指。微微用力。
铜铃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书生感受到一种气息。
一种极其隐晦。却本质高远到令他心悸的气息。从那个搬货的俊美青年身上散发出来。
那气息与他手中铜铃残留的微弱灵气。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不。不是共鸣。
更像是碾压般的俯视。
仿佛他手中的法器残件。在对着那青年顶礼膜拜。
书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目光紧紧锁在阿丑身上。
阿丑也感觉到了注视。
他放下布匹。直起身。抬眼看向书生。
四目相对。
阿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种本能的、轻微的排斥感油然而生。
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对方身上那种气息。那种属于“修炼者”的、与周围凡俗格格不入的气息。让他感到些许不适。
就像平静的水面突然落入一颗石子。
他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走向柜台。站到了青瓷侧后方。
一副沉默仆从的样子。
书生压下心中的震动。笑容不变。对青瓷道。“东西虽好。可惜残破。与我无用。”
他放下铜铃。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阿丑。
“倒是老板娘……”他顿了顿。“您这位家人。气宇不凡。”
青瓷心头一紧。
书生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身处此地。恐非长久之计。”
青瓷手指攥紧了。
“近来四方不靖。”书生压低声音。“有些东西。对特殊气息格外敏感。”
他深深看了青瓷一眼。“还请多加小心。”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飘然离去。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叮铃。
人已不见。
铺子里恢复了安静。
青瓷站在柜台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眉头紧锁。
阿丑站在她侧后方。目光也望着门口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墨尘离开杂货铺。走出那条街。又拐过一个巷口。
这才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向杂货铺的方向。神色凝重。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受。还在心头激荡。
如此纯粹又晦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