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蓝星很痛苦,但并不后悔在母亲面前说的那些话。
情绪必须要表现出来,未被表达的情绪不会消亡,它会被活埋,然后迟早会在将来以更丑陋的方式涌现。
夏蓝星最后还是和母亲沉默地吃了一顿饭才告别。告别时,母亲依然向往常一样叮嘱她关心她,母亲本身也是个和蔼的人,只是生活让她变得焦虑惊恐。
司机打电话问要不要接她,夏蓝星拒绝了,随便找了个商场买了条野外防潮垫去了附近的公园,将防潮垫铺在草地上,身子一仰,躺在上面,静静地望着天空,默默地流泪。
她勇敢地突破了自己恐惧,心中却有了一种不安定的感觉,书上说当我们不再向外索取,反而向内求的时候,会很不习惯,产生不安全的错觉,这是正常的。
这是正常的,她告诉自己,但是心中止不住想,我是不是太坏了太过六亲不认?连自己的母亲也可以训斥?难道我自己就没有犯过错误吗?诚然对于我来说,母亲的错误不可原谅,但是毕竟有人在我犯错的时候原谅过我……
她听到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审判自己的道德,听到爷爷小时骂她很毒很自私,另一个声音急促地喘着气大声说不,那时我才九岁,什么都不懂,你们因为各种外部因素攒了一肚子的抱怨无法发泄,便把九岁的我当成替罪羊,让你们同仇敌忾,这样你们才能心照不宣地继续生活下去。
生活是艰难的,她忽然发现。
哪怕她现在有了钱,她依然匮乏,钱不是自己的,江羡也不可能永远和她在一起,这次她和妈妈闹翻了,可能家里所有的亲人都会觉得她坏,不再和她来往。
她小时候是一个人,长大后注定也必须一个人。
她被恐惧扼住,她悲凉地觉得自己,好像永远无法逃脱这个痛苦的轮回。她哭得越来越凶。
“蓝星?”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夏蓝星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看到阳光下那张年轻英俊的脸:“时思晨?”
她顿时一阵羞窘,拉了帽子挡住整张脸。
“你怎么哭了?”他蹲下来问。
帽子下,夏蓝星拿出手帕擦着脸上的泪,她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才说:“你走。”
“你这个样子我不能走。”
时思晨要把她的帽子取下来,夏蓝星死死按住。
“走。”她说,语气严肃且疏离,“请你给我留点脸面,如果你在这里劝我,我会流更多的泪。”
时思晨没有在说话,夏蓝星余光看到一双穿着昂贵长裤的长腿坐在了身旁的草地上。
……
另一边,接到了姑姑的江羡,一路上都在听姑姑可爱的抱怨。
“你是真没把姑姑当回事啊!上次让你等我一起回国你一声招呼不打就走了,可怜我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挺着一把老骨头坐了一整天的飞机,我多么喜欢你才让你来接我,你倒好,在我到了机场两个小时后才姗姗来迟,不是说好了要做彼此的天使吗?你对本天使就这样?”
“你应该让大哥来接。”江羡淡淡道。
“你还给我拌嘴?!”副驾驶旁姑姑瞪着他。
江羡面无表情:“大哥对老人从来尊重有加。”
“我哪里老了?我才十八岁好不好?!”姑姑伸手指着她。
江羡:“不是你自己说一把老骨头的吗?”
江漱之被这个无情无趣的侄子气饱了,她扭头向外看,刚好看到路边一家装修得颇有情趣的花店,立刻让侄子停下来给她买束花消气。
“阿羡你来看看,”人到中年依然美丽的姑姑走进一簇簇花束间,“这玫瑰多漂亮!比漂亮国的玫瑰种类都多!”
姑姑拿了一朵红玫瑰轻轻打了打他的衣袖,傲娇地说:“给姑姑挑几朵玫瑰赔罪!”
江羡压根儿不喜欢花,看都不看一眼,拿出一次性手套戴上,随手抓了一把。
姑姑也不接,怒道:“你能走点心吗?”
她嘀咕:“真不知道那小姑娘怎么能忍受你这臭脾气,你这么没情趣又扫兴,要我早把你休了!”
江羡不怎么耐烦,他的耐心仅仅只是对夏蓝星,对别人他根本不会迁就,正要说“不买就走”,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20米远的超市里出来,拎着一袋矿泉水和纸巾,神色匆匆。
江羡从来没有当面见过时思晨,但是他在昨天看了好些这个人的照片和视频,加上这个人似乎与夏蓝星关系不一般,他潜意识便对这个人多有留意。
时思晨皱着眉走过斑马线,走进对面一个公园,看到他在一位穿着白色面包绒服和铅笔牛仔裤的女孩身旁坐下来的时候,江羡的眼神凌厉地一缩。
那套衣服他看夏蓝星穿过,女孩的动作举止,他看过太多次了。
江羡想也不想,穿过马路,隔着一丛绿植,他看到那个女孩抱着双膝在一块白色防潮垫上席地而坐,时思晨给她递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她没有拒绝,低头喝水,时思晨伸手把她的帽子稍微往下压了一下,看上去很亲昵的动作。
江羡感觉自己的心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他略微有些慌乱地走近两步,试图找出那个女孩不是夏蓝星的证据,手却不听使唤地拿出手机打了她的电话,熟悉的铃声炸响,那个女孩接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