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是冬天了，除夕夜的雪落得没有声息。

国师府有个极长的宴会厅，此时屋檐下挂着橙色宫灯，被北风吹得摇晃着。

修仙之人没有寒暑节令之分，因而没烧地龙也没燃火盆，但殿里的热闹气却通过半开的菱花窗，一缕缕飘散在雪夜里。

视线是在一个刁钻的角度传来的，江晔顺着视线回想了一会，想起厅里最深处两边各有一个厢房，入口拿屏风遮着。每年除夕他都请戏班来唱戏，戏班子里的人就在那儿扮上行头。

小乔在偷看。

百来号身着各异的修士散坐在大殿两侧，案几上摆着香茶美酒。今天是敞开了玩的日子，有人举着酒盏聊天，行酒令。有人围着正中一个铜壶玩投壶，羽箭撞击青铜，发出清脆的鸣响，引出一阵带着酒意的喝彩。还有几人聚在门口，指尖捻着诀，将几张符纸抛向夜空。符纸在不甚彻底的黑暗中炸开，化作绚烂烟花，把沉冷的天际照得亮如白昼。

喧嚣鼎沸，难得有人气的热闹。

修士大多脱了凡尘所累，只有师门，没有家眷，除夕大多都留在这儿过了。‘江晔’坐在厅里最深处，正对门口的主位上，身边还有个位置，一双玉白的手为他倒酒，举止轻柔。

“今年投壶的规矩倒新鲜。”怀瑾月白衣衫，发丝仅用一支素银发簪挽起一半，“往年他们比谁投的准，今年反倒一个个装作投不准，看谁装的像。”

“哈。”‘江晔’简短地一笑，“他们这些人真是，要真比准头，一个时辰也分不出高下。倒不如比比演技，看谁能把失手表演得天衣无缝。”

“这些日子可把他们闲坏了。”怀瑾笑着摇头。

话音刚落，厅中传来一阵阵哄笑声。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道袍，手里攥着羽箭，脸涨得通红。他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抬手，手腕一抖，羽箭在空中划了个诡异的弧度，直直撞在铜壶外侧，弹飞了出去。

周围的修士笑得前仰后合，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灵犀，哎，灵犀，投壶是往里面投，不是往外面投。”

“叫声好师姐，我就教你怎么投如何？”

灵犀气得攥着拳头，原地起跳，扎实地踩了几下地面，“你们懂什么，我是故意的！这叫以拙藏巧！”

“哈哈哈，以拙藏巧，可让你巧的找不着北了。”

笑声在厅里回荡。灵犀恼羞成怒，又抓起一支箭，证明自己一样往壶中投去，然而这次箭直接扎到了门框上，箭羽铮铮摇晃。

“别的不说，灵犀劲儿是挺大的。”'江晔'锐评，低头喝酒，喝了口却被没憋住的笑呛住了。

“大人！”灵犀尖叫。

厅里又热闹起来，场面却微微朦胧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几次明灭关合后，又清晰起来。

江晔忽然意识到，是小乔的眼睛晕上泪了。

“小乔，小仙君，快些，再不扮上相就来不及了！”一道压低嗓子的男声响起，视线顿时移开，进了偏厢。里面是和外面的松弛截然不同的紧张，戏班子正忙碌着扮相换衣，一个手脚麻利的男人让小乔坐在镜子前，替他上妆。

铜镜里现出一张摇曳的、懵懂的脸。

江晔顿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回忆里看到年轻小乔的脸，之前也隐隐有过猜测，谢燕乔的脸是寡夫脸，那小乔难道是小寡夫脸？

然而完全不对。

谢燕乔已经败了很久了，而小乔还是初开的红山茶。色浓如酒，冷香浅浅，重重叠叠却意向规整，花色赤艳却开在寒宵。

那抹艳色衬出了什么冷而悲凝的东西。

有人替他涂上铅粉，描眉梳发，贴上片子，那张脸被层层遮掩起来，只有双眼睛还有原来的神色。后台其他人大多规整好了，房间的角落里，窸窸窣窣传来小声的闲话。

“国师府的人怎么自个儿上台啊，没听说过仙君还会唱戏的。”

“他自己要的，班主说他唱的行。甭管怎么说，国师府的人，是咱们能得罪的吗？”

“也罢，唱砸了和咱们没关系。”

唱戏，小乔在除夕宴会上表演过唱戏。

是哪一年？

江晔完全没印象了。

他随着小乔的视线，看着小乔换完戏服，听着外面搭起了戏台，外面笑闹声、烟花声一阵响过一阵，然后笛子、琵琶和檀板的声音响起，之前的屏风还在那儿，小乔遮住身子，只露出张脸，往外面看了一眼。此时他不再是个偷窥者了，目光所至之处，所有人的眼神齐刷刷地射过来。

但他并不在意，晃了晃，目光投到‘江晔’的脸上。

江晔看到年轻的自己浑不在意地喝着酒，往这边撇了一眼，没仔细打量又收回目光，和身边的人接着说话。

戏台早已架起来了，三级台阶，木质搭台，唱戏的人一步一个台阶上去，眼神就没移动过。直到唱腔起，依然死死钉在前方主位上。

江晔听了几句，只觉得唱腔熟悉，好像确实听过类似的调子，只是这些细枝末节的记忆，就像用不着的待清理垃圾一样，被他早早遗忘了。

小乔在看‘江晔’，他也在看年轻的自己。

懒散、疏慢，没怎么看戏台，一直在听怀瑾说话，嘴角时不时扯出一个哂笑，又很快因为别的有意思的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