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怀瑾,记得灵犀,记得厅里三分之一的人,那些和他说过话,共过事的人,还没来得及在他回忆里完全淡化。
但小乔遇到他时,没有留下印象的能力,既弱小,又不会交际,估计也不会扮可怜,想做点什么都暗戳戳的不敢明着来,所以他不记得很正常。
很正常,江晔这么告诉自己。
就像打开一封主人没机会寄出去的旧信,差之一线就失之交臂,但他还是打开了。
但等他见到谢燕乔时,似乎一切都晚了。
直到最后几句,尾声渐收,‘江晔’在最后一个婉转的调子中,直直地看了过来。
一眼。
对视。
小乔的手停在半空,僵住了。
随后那手落下,下台,重新走入屏风,回到偏厢,有人替他拆了头上的东西。他坐在铜镜前,拿起布巾沾了温水,开始擦拭脸上的油彩。
他动作迟缓,擦得很慢,眼角一抹浓红被水晕开,顺着脸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脸上红红白白,糊成了一片。
哗——。
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响起,后台入口的帷幕被挑开了一角。
铜镜里,一只手先伸进来,修长,肤色健康白皙,然后是衣袍的下摆。
铜镜里的人停滞了,不止是动作、呼吸、眼神,是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占据镜子一角的黑衣人夺去了,以至于忘了自己的存在。
视线猛地一晃。
江晔看到小乔慌乱中把脸捂住了,然后就是骤然降临的黑暗。四周的嘈杂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声带着慌张与谄媚的“哎哟国师大人”,是戏班班主,然后又是一声平淡的“出去吧”,随着一阵窸窣,偏厢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脚步声在极近处停下。
“小乔?”声音从高的位置降下来,是说的人弯下了腰,带着一点意想不到的惊喜意外,“能走了,养好了。”
视线依旧是黑的,忽然,指缝打开了,露出了一线光来,地板在眼前摇晃。
小乔没说话。
“怎么捂着脸?”那道声音又近了,距离大概只有半臂。江晔在心中摇了个警铃,别近了,别再近了,别撩了。虽然知道‘江晔’不是故意的,但年轻人就是没轻没重的。
“我……,大人,我……。”小乔声音颤抖,支支吾吾,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
江晔知道为什么。
小乔没卸完妆,一脸脏兮兮的,是绝对不会想用这种方式面对‘江晔’的,多年后的他,对这种微妙情绪的感知已经成了本能。
但年轻的他还不知道。
“你唱的很好。这些日子都没见过你,我把你交给怀瑾照顾了,看来他把你照顾的不错,能跑能跳,还能唱戏了。”那道声音有种忽然发现随手插在路边的野花,有天开出美丽花朵的兴致勃勃,“既然身体好了,你有想做的事吗?我可以替你安排,你年纪也不算很大,要不要拜个山头入师门?或者不想修仙,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大人!”小乔声音忽然拔高,拿开了遮挡的手,“不,不是,大人,我、我没有花很多钱,我会打扫屋子,会洗衣服,我已经学了。我不会不说话了,我会和别人打招呼。是不是有人告诉您我不和别人讲话,很讨厌,我会改,我会改……”
画面逐渐又让水蒙住了。
'江晔'不再弯腰,缓缓站直了。
小乔被这动作激得站起来,凳子发出刺耳的滑动声,他头昏脑涨,手脚发飘,一把拽住了‘江晔’的袖子。
“别赶我走,大人……。”
“小乔。”‘江晔’没有动,声音平淡又坚定,“没人说赶你走,你不想走就不走,我养得起。别哭了,哭成花脸了。你刚刚捂着脸,是因为脸花了?”
小乔顿住了,火烧了般松开手,一把抄过桌上的布巾,压在自己脸上,开始有规律地抽泣。
“我真的可以一直待着这里吗,大人?哪怕其他人都讨厌我。”
“谁讨厌你?”
小乔不说话了,肩膀一耸一耸的节奏变慢了,“也没什么……。”
“讨不讨厌你的,他们说了又不算。只要我还在这地方,你就放心在这待着,除非我死了,或者走了。不过也无所谓,到时候是怀瑾当家,他也能把你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小乔嗓子一噎,似乎对“死了,或者走了”这句话产生了强烈的排斥之情,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
“大人不会死……。”
‘江晔’没证明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顿了顿,“不管死不死,都不赶你走,我说的,信不信?”
“嗯,信。”埋在布巾里的脸,重重点头,“大人说的,我就信,我什么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