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杭婧借着下楼扔垃圾的功夫，又顺路去了一趟便利店。

许昀控制着没吃太多，但小半碗碳水下了肚，没过多久便昏昏欲睡。他强撑着等到杭婧回来，才开口道：“不早了，我这也没什么事，你回家休息吧，医院环境不好。”

杭婧下意识瞥了一眼另两张空着的床，撇了撇嘴：“我也没说我要留在这照顾你。”她将手里的塑料袋举高示意，“喏，毛巾牙刷牙膏，还有水，都给你放这了，你要用自己拿。那我就……先走了。”

“嗯。”

医院是个奇妙的地方。白天人多，一个个恨不得全都挤进医生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晚上的走廊却又空旷冷清得过分，冷白色的灯光直让人心底发毛。

杭婧独自站在电梯里，望着亮起的一楼按键，忽地又想起护士说今晚要注意体温。许昀都能把自己折腾病了，也不能指望他对自己的身体有多上心，她今晚最好还是留下。但她现在回去，肯定又会被许昀赶回家……看他刚才困得都要说不出话的样子，杭婧想了想，穿过远不如白天热闹的门诊，到医院正门外的花园广场走了走，权当消食。

走了一圈，终究还是扛不住冬日的寒风，她又小跑着进了楼里，打算悄悄看一眼许昀有没有睡着。

病房里的灯还亮着，因为卫生间的墙挡着，许昀并不能直接看见门口，杭婧拉开一个门缝，躲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确定里面除了平稳的呼吸声再没有别的动静，这才壮着胆子开门往里进。

见他果然已经睡熟了，杭婧轻手轻脚地用刚从护士姐姐那借来的体温枪，对准他的额头——

36.8度，正常体温。

杭婧满意地点点头。

只不过……她望着那两张空床，原本不觉得有什么，但被许昀那么一说，她也不是很想睡在上面了。索性又坐回凳子，趴在许昀床边玩手机。

她住的那栋宿舍楼里有好几人寒假都没回家，过年也留在学校，大家就商量着准备除夕那天一起吃顿好的，问到杭婧，她便也没拒绝。她们拉了一个群，这会儿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那天怎么吃、吃什么、在哪个宿舍吃、能不能用电器……也不知怎么，聊着聊着就变成了报菜名，杭婧看得好笑，也跟着一起点菜。

杭婧：红烧肉。

拉杭婧进群的那个人看见她说话，@她，问：我刚才还去你宿舍找你呢，你不在学校吗？那除夕还和我们一起吃吗？

杭婧飞快打字：我有点事，这两天不在榆城，应该后天就回去了。

对方回了个ok的可爱表情包，杭婧无声笑笑，拿出耳机戴上，点开最新更新的一集电视剧，不知不觉间困意上涌，眼皮沉得提不起来，杭婧头一歪，也睡了过去。

……

许昀朦胧转醒，病房里的窗帘不知怎么只拉了一半，就着半扇窗透进来的月光瞥见床边有个人，工作带来的警惕性让他一瞬间清醒，待看清对方的容貌才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奈又好笑。

果然还是像个不听话的小孩子，明明都让他赶走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又偷偷自己跑回来了。

静静望着她安睡的侧颜，许昀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心酸之感。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宁静又和睦地相处过了？

这小孩儿在家里瞧着乖乖巧巧不爱说话，其实性子倔着呢。许昀很早就发现了，也就她妈妈能制住她，就连对着他爸的时候，也是个表面乖巧，实则阳奉阴违的小坏蛋。

也许是看在他偶尔会在她挨骂的时候替她说两句好话，亦或者可能是觉得他们二人是家里唯二的小辈，能统一战线，虽然两人差了五岁，但十三岁之前的杭婧，面对他时倒也说得上是个可爱又机灵的妹妹。

至于十三岁之后……

许昀抬手抚过仍旧隐隐作痛的右腹，他以为这小坏蛋的良心，就只够她在去上大学前发那么一条“我走了”的短信，没想到还会在医院见到她。

想起他当时回到家，看到明晃晃放在鞋柜上的钥匙，以及仿佛被洗劫过、空无一物的房间，差点没给气晕过去。可……若不是他忙于工作，好几天没回家，又怎么会错过她开学的时间，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让她独自一人头也不回地去了榆城呢？

大概是趴着的姿势不舒服，床边的人动了动，一只耳机滑落，清脆的落地声惊醒了杭婧，许昀却下意识闭上了眼，听见不远处衣物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杭婧似乎站起了身，从柜子上拿起了什么，然后靠近了他——

许昀猛然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体温枪，还发出了滴的一声，说明他的体温正常。

杭婧被他突然睁眼的动作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吵醒了许昀，悻悻收回手，感觉自己手上的仿佛不是一把只会发出红光的体温枪，而是把真枪，格外地烫手。她尴尬道：“……你醒了啊。”

许昀还没说话，她已经自顾自地解释起来：“那个护士姐姐说今天晚上要观察体温，而且都已经这么晚了，我一个人回去更危险，你说对吧？”

“嗯。”许昀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让她回家，只是问，“怎么不去床上睡？”

“……那不是你说医院环境不干净。”

许昀扫了一眼被她压出一堆褶皱的地方，“你觉得，趴在这张床上睡就很干净吗？”

“……”杭婧被他的逻辑说服了。

反正在医院待了一天，她身上的衣服在心里已经是脏的了，杭婧乖乖挪步到了另一侧，抬手一拉，蓝色的帘子将二人隔开，她倒在床上：“你继续睡吧，我不吵你。”

帘子另一侧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杭婧点亮手机，凌晨两点。昨晚睡得太早，她这会儿在床上却没了睡意。

病房的灯也不知道是谁给关的，还怪好心的。

寂静的夜里，旁边的人连呼吸声也没有，杭婧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睡着，怕他睡不好影响伤口恢复，也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

而清醒的夜，最容易多愁善感。

回想她今天一天为了许昀跑前跑后，杭婧觉得他们的角色好像突然对调，她变成了那个安静干活的哥哥，许昀则是那个沉默接受的妹妹。

她初高中的时候，许昀在警校上大学。警校管得严，他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每次回来都像探望远房亲戚一样，带一些水果、牛奶和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