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百官肃立,晨光洒在金銮殿的蟠龙金柱上,将龙目映得有灵般寒光凛然,仿佛静静俯瞰阶下众人。
昨夜议政至深更,皇帝椅坐于龙椅之上轻按眉心,欲将倦怠之色按回体内,
“诸卿若无他奏,便......”
退朝二字还未出口,便见宰府大人双手捧笏,缓步出列,道
“臣有本奏。”
皇帝眼皮微抬,轻叹一身,
“讲。”
“启禀陛下,储位空悬,朝野久议。臣等忧心国本未立,人心浮动。臣以为,陛下龙体康健,正当趁盛年定储,以安天下。”
殿中原本刚刚松懈的氛围骤然收紧,静得落针可闻。
诸臣有人垂目不语,有人暗暗交换眼色,也有人悄然点头表示赞同。
皇帝向后微靠,目光越过宰府,缓缓落向炎珩。储位之议,皇帝并非未曾筹谋。
炎珩军功在身,又为皇后所出,行事沉稳,民望渐高。若立为储,朝局当可顺理成章。
“肃王如何看?”
炎珩被唤从侧旁出列,衣摆掠过金砖,仿佛并未察觉来自殿中上位的审视目光。
“父皇,宰府所言,皆为国事。然儿臣以为,国本之重,不在立储之急,而在陛下圣体康泰,朝局安稳。”
炎珩余光撇向总管太监,见无异样,不疾不徐地继续道,
“陛下春秋正盛,精力未衰,边关无患,内政渐清。此时若骤议储位,反易生猜测,扰动人心。儿臣以为,当以社稷为先,而非急于立储。”
炎珩这简短的一番话让殿中百官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敢再出言附和。
皇帝眯起眼睛,望着阶下那道玄色身影,神色渐渐复杂起来。炎珩此前曾言,待玄极国太子离境再议储位。如今玄极国太子方去,他还一推再推。
皇帝袖中的手缓缓收紧,棋局未落,却已生变。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钟声响起,宰府退回队列,面色微沉。
皇帝径直回了御书房,日光从窗隙间筛落,落到龙案上那盘黑白子错落、未分胜负的棋局之上。他反复咀嚼炎珩朝上所言,淡淡开口道,
“老五是不是有旁的想法?”
“你说他今日,是何意?”
总管太监躬身侍立一侧,见皇帝神色沉沉地问话,心中暗暗揣测其意,恭谨道,
“肃王殿下自幼敬重陛下。今日宰府所奏虽言‘龙体康健’,可百官心中议论,难免带出‘国本未立’之意。”
他顿了顿,细细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变化,
“殿下或许是不忍陛下在朝堂之上,被人借立储之名,暗指圣体有虞。”
皇帝目光直直地盯向总管太监的眼睛,
“你是说,他是在护朕?”
总管低下头,
“肃王殿下素来重孝。”
“老奴愚见,肃王殿下今日之言,多半是出于一片孝心。”
皇帝哼笑一声,眼底情绪复杂,
“朕本欲顺势定下他,他却三番两次给朕压了回去。”语气中的不悦显而易见。
帝王之心最难忍的,便是失控。
“传旨。”
“端王移出天牢,准其回府静养,听候差遣。”
总管抬头,略显迟疑,
“陛下,端王此前失察——”
皇帝目光不耐一扫,
“朕既未褫其封号,自然还有可用之处。”
“肃王军功在身,民心所向。若无人牵制,日久难免生骄。”
总管俯身应诺退下,御书房内恢复寂静。
皇帝缓缓靠上椅背,闭目养神。他并非不疼炎珩,只是帝王之位,从不容情。
*
肃王府外,马蹄声急,缰绳猛然收紧,车身尚未完全停稳,车帘已被掀开。
炎珩先一步跃下车辕,玄色朝服上的暗纹在日色下流光发亮,他径直穿过前院,跨过月洞门直入内院。
内院中铺着零散竹匾,其中药材摊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浮着草木与药香的气息,清淡绵长。
闻泠立在竹匾旁,正轻轻翻动一味晒至半干的药材。袖口挽起一寸,手腕肌肤在日光下泛着柔软的光,她的发髻松松束着,一缕碎发落在颊侧,随着动作不時微微拂动。
炎珩在廊下望着她的侧影停住脚步,唇角上扬。方才朝堂上的紧张像潮水般还未完全退去,可当他望见她的背影,心中那股紧绷的弦,忽然得以放松。
他没有出声,放慢了脚步悄然走近。
闻泠在炎珩刚入内院之时便已知晓,感觉到他的靠近,心有灵犀般的继续手上的事情。
炎珩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细白的后颈,忽然伸手,从背后环住了她,顺势把头卡在了她的颈窝。
闻泠将手中的药材轻轻放回竹匾,掌心覆在他交握的手上,感觉他又收紧了一些。
“泠儿,一闻到你身上的气息我就不累了,好奇怪。”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尚未散尽的疲惫。
“朝堂上发生什么事了?”闻泠轻声问道。
“还是立储之事,怕是要行动了。”
闻泠解开炎珩重叠的手,拉着他进了书房,让他坐下。她绕到炎珩身后,指尖轻轻落在他太阳穴上。
“闭眼。”
“先什么都别想。”
她手上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在他额侧轻缓按揉。动作简单轻缓,却将炎珩脑中纷乱的思绪一一理顺。
炎珩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你不会早料到了?”他低声问,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闻泠淡淡道。
他睁开眼,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
“你可会觉得辛苦?还要你陪着我每日胆战心惊。”
闻泠微微一笑,轻轻抚过他紧锁的眉心,
“我们一起,就不会觉得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