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的声音在图书馆高耸的穹顶下显得格外突兀。
几位正在查阅古籍的学生抬起头,投来不满的目光。温斯顿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手中那块高碳钢嵌条轻轻放回油布上,动作平稳,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最后通牒,而是一句寻常问候。
“六周。”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从切割第一块钢板算起?”
“从签约日起!”查尔斯喘匀了气,“老板说,如果六周后船不能下水试航,他就把我们的注资全退回来,转去接渔船维修的活。”
温斯顿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复合龙骨图纸上。
六周,对于一艘小型货船来说,已是极限压缩。传统造船流程中,光是龙骨铺设与肋骨安装就要三周,更别提外壳铆接、舱室隔断、设备安装……而他们要做的,不仅是造一艘船,还要验证一套全新的技术体系。
“他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温斯顿站起身,合上图纸,“我们得让他看到,过程本身就是价值。”
他走向图书馆的公告板,在“工程系协作项目”栏下撕下一张空白申请表。“走,去找艾略特。”
艾略特·沃恩是工程系三年级学生,也是少数几个对“社会技术”理念真正感兴趣的人。他父亲是曼彻斯特一家机械厂的车间主任,从小在机床声中长大,对金属有种近乎直觉的理解。
两人在工程楼的绘图室找到他时,他正趴在一张巨大的蒸汽机剖面图上,用铅笔仔细描摹齿轮咬合的角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带着询问。
“听说你们要造真船了?”他没等温斯顿开口,先笑了,“整个工程系都在传。”
“六周。”温斯顿把申请表放在他桌上,“我们需要你的‘模块化装配’方案。”
艾略特的笑容消失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六周?怀特,你疯了吗?就算用最简化的结构,也至少需要八周!”
“所以我们要打破常规。”温斯顿拉开椅子坐下,“把船体分成六个标准模块:龙骨段、左舷、右舷、甲板、舱底、上层建筑。每个模块在不同工位同步预制,最后总装。”
艾略特皱眉。“理论上可行,但接口精度怎么保证?手工铆接的误差累积起来,船可能直接散架。”
“所以我们不用纯手工。”温斯顿从包里拿出麦克雷送的高碳钢嵌条,“克莱德厂能提供这种材料。我们可以设计一套简易定位夹具,配合预钻孔模板,把装配误差控制在1/32英寸内。”
艾略特接过嵌条,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材料……比我们实验室的还好。”他沉默片刻,忽然问,“资金呢?夹具和模板可不便宜。”
“社会创新基金可以覆盖。”温斯顿说,“但我们需要工程系的支持——借用金工车间,以及你的团队。”
艾略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本来打算暑假去伦敦铁路公司实习。但……六周造一艘船?这故事够我吹一辈子。”
“成交。”温斯顿伸出手。
接下来的三天,温斯顿几乎住在了工程楼。
他与艾略特及其团队一起,将复合龙骨设计拆解成数百个零件,绘制详细的加工图纸。每张图纸右下角,都标注着公差范围和质检方法。他们甚至设计了一套颜色编码系统:红色代表关键承力件,黄色代表次要结构,绿色代表装饰性部件——工人只需按色取料,无需理解复杂力学原理。
与此同时,查尔斯负责与纽卡斯尔沟通。
他起草了一份详尽的合作协议,不仅明确了六周时间表,还附加了数据共享条款:修船厂必须允许学会成员全程记录生产数据,包括工时、废品率、设备故障等。作为交换,学会承诺将最终报告匿名化处理,仅用于学术研究。
“老板同意了!”查尔斯兴奋地跑回办公室,“他说,只要不影响工期,随便我们记!”
温斯顿点头,心中却清楚:真正的考验,不在纸上,而在车间里。
周五下午,他收到了麦克雷的第二封信。
没有信封,只是一张对折的便签,夹在《造船工程手册》里,由门房悄悄递来。
“听说你在搞六周造船?有趣。但别忘了,海不认图纸,只认浮力。——J.M.”
温斯顿看完,将便签投入壁炉。
火焰瞬间吞没了那行粗犷的字迹。他知道,麦克雷在警告他:理论再完美,船沉了就是失败。
但他更知道,自己赌的不是一艘船,而是一种可能性——证明小规模、高效率、以人为本的生产模式,可以在工业时代存活。
周六清晨,他去了彭布罗克教授的办公室。
没有提前预约,只是站在门外等。教授开门时,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他,微微一愣。
“怀特?周末也不休息?”
“有个问题想请教。”温斯顿走进去,将一份简化版的模块化装配流程图放在桌上,“如果我们把生产流程标准化,是否会影响工人的创造性?”
教授放下茶杯,拿起图纸仔细看。“你担心变成福特流水线?”
“某种程度上,是的。”温斯顿坦诚,“标准化能提升效率,但也可能把人变成机器的延伸。”
教授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看过莫里斯的手工艺运动吗?”
温斯顿点头。“他反对工业化,主张回归手工。”
“但他错了。”教授摇头,“问题不在机器,而在如何使用机器。如果你的标准化流程,能让工人更专注于技艺本身,而非重复劳动,那它就是解放,而非奴役。”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注:“比如这个铆接点。传统方式,工人要反复测量、钻孔、铆接,累且易错。而你的预钻孔模板,省去了前两步,让他们能把精力集中在最后一锤——那一锤的力度、角度、时机,才是真正的手艺。”
温斯顿心中豁然开朗。
他一直纠结于“效率”与“人性”的对立,却忘了,好的工具,本应放大人的能力,而非取代它。
“谢谢您,教授。”他郑重地说。
离开办公室,他在康河边站了很久。
河水缓缓流淌,倒映着两岸古老的建筑。他知道,自己的方向没错——技术不是目的,而是桥梁,连接理想与现实。
周日,他召集了学会全体成员,在临时办公室开了个短会。
“六周造船,不只是工程挑战,更是社会实验。”他开门见山,“我们要验证:在有限资源下,能否通过科学管理与合理分工,实现高质量、高效率、高尊严的生产。”
马歇尔提出疑问:“但如果失败了呢?社会创新基金刚获批,就砸在一个沉船项目上?”
“那就承认失败,分析原因,写进报告。”温斯顿平静地说,“学术的价值,不在于永远正确,而在于诚实面对错误。”
众人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