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被查尔斯带进来的风猛地一扯，投在墙上的影子剧烈晃动。

温斯顿搁下钢笔，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蓝。他没有立刻问细节，只是站起身，走到门边将虚掩的房门关严。

“坐下说。”他指了指床沿，“喝口水。”

查尔斯接过水杯，手还在微微发抖。“是今早的事。有人半夜泼了煤油……火是从龙骨车间烧起来的。哈米什听见动静，冲进去抢图纸，差点没出来。”

温斯顿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桌上那封未写完的信上。给老约翰的施工指南，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平静。

“人没事吧？”

“哈米什手臂烧伤，但无大碍。邓肯……受了刺激，一直守在废墟边。”查尔斯声音低沉，“他们现在住在镇上的小旅馆，身无分文。图纸虽然抢出一部分，但最关键的应力测试记录和样品全没了。”

温斯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涌入，带着初夏微凉的湿气。他知道，这把火绝非意外。阿盖尔终于撕下了最后一层伪装。

“他们需要什么？”他问。

“安全的地方，继续工作。”查尔斯说，“还有……一点启动资金。邓肯说，只要能保住哈米什的设计，他愿意从头再来。”

温斯顿回到书桌前，打开《剑桥社会创新基金》的账簿。摩根的首笔五百英镑已到账，其中三百用于纽卡斯尔项目，还剩二百。理论上，足够支付邓肯二人几个月的生活费和一间简陋工坊的租金。

但他不能直接给钱。

评议会刚刚通过章程修正案，强调基金必须用于“可验证的学术项目”。若他私下资助邓肯，一旦被哈丁执事知晓，整个学会都可能被追责。

“我们需要一个项目。”温斯顿忽然说。

查尔斯一愣。“什么？”

“一个合法的、能写进基金报告的项目。”温斯顿翻开账簿，指着纽卡斯尔条目旁的空白，“我们可以设立‘小型船舶技术复原与验证计划’，名义上是研究传统造船工艺在现代条件下的适应性。邓肯和哈米什，作为‘民间工艺专家’，受聘为项目顾问。”

查尔斯眼睛一亮。“这样，他们的食宿和工坊租金，就成了项目成本！”

“正是。”温斯顿点头，“你立刻起草一份项目提案，重点突出‘文化保存’和‘技术传承’。明天一早，我去找彭布罗克教授签字。”

“可……他们人在苏格兰，怎么参与剑桥的项目？”

“所以我们要把项目搬到他们身边。”温斯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基金可以资助一次‘田野考察’。我和你，以研究员身份去苏格兰，实地记录他们的工作。”

这是一步险棋。

离开剑桥，意味着暂时失去学术庇护。但留在这里，邓肯和哈米什的技术火种就可能彻底熄灭。

查尔斯明白了其中的分量，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写！”

送走查尔斯，温斯顿没有休息。

他取出一张新信纸，重新开始写信——这次是给老约翰。

“……鉴于突发情况，原定施工流程需做微调。请暂缓龙骨总装，优先完成六个模块的独立质检。具体标准见附件。另，夹具使用务必按图示步骤，切勿省略定位环节……”

他知道，纽卡斯尔的船不能停。那是他布局中的明线，必须稳步推进。而苏格兰，则是暗线，需要他亲自去稳住。

写完信，他将附件——一份详细的模块质检清单——仔细装订好。每一页都标注了清晰的图示和容错范围，即便是从未接触过船舶制造的工人，也能看懂。

凌晨两点，他去了工程楼。

艾略特还在绘图室，伏案修改一套新的铆钉排列方案。看见温斯顿，他有些惊讶。

“这么晚？”

“有个事要拜托你。”温斯顿将质检清单递给他，“帮我做成幻灯片。下周青年学者论坛，我要用它做个简短演示。”

艾略特翻看清单，眉头微皱。“这是给纽卡斯尔的？”

“也是给所有人的。”温斯顿说，“我要证明，标准化不是扼杀技艺，而是让技艺可复制、可传承。”

艾略特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早已习惯温斯顿的行事风格——看似温和，内里却有钢铁般的意志。

天蒙蒙亮时，温斯顿回到了宿舍。

他简单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几件换洗衣物、计算尺、笔记本、H先生留下的那本《资本论》批注本（仅作纪念，他很少翻阅），以及那块麦克雷送的高碳钢嵌条。

做完这些，他在壁炉前坐了一会儿。

火焰早已熄灭，只剩灰烬。他想起邓肯电报里的“灰烬”，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但他很快压下情绪。愤怒无用，只有行动才能灭火。

上午九点，他带着查尔斯起草的项目提案，去了彭布罗克教授的办公室。

教授听完来龙去脉，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皇家学会的创新基金批文，今天早上到了。两百英镑，用途不限。”

温斯顿心头一松。“谢谢您。”

“不用谢我。”教授摇头，“谢你自己。你的报告，让他们看到了‘学术’与‘现实’之间那座桥。”

有了皇家学会的背书，社会创新基金的提案几乎毫无阻力地通过了。

中午，温斯顿就拿到了第一笔拨款——一百五十英镑，足以覆盖邓肯二人的初步安置。

下午，他去了三一学院草坪，找到正在晒太阳的费尔法克斯教授。

“我要去趟苏格兰。”他直言不讳，“可能两周。”

教授睁开眼，目光锐利。“因为那场火？”

温斯顿点头。

“小心。”教授只说了两个字，却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