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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霜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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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问端来了两碗热腾腾的肉汤,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碗放在杨炯面前,特意将汤面上的葱花撇得干干净净,笑道:“知你不喜葱腥,喏,这碗干净。”

杨炯没说话,只微微颔首。他拿出自己的帕子,仔仔细细地将面前那一小块旧木案擦了两遍,直到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

然后,他起身借口净手。回来时,顺手将几瓣饱满的蒜瓣放在了擦干净的桌面上。

一切自然而娴熟,仿佛还是当年,他们同一批入选弘文馆。那时候,少年意气,常在这半扇窗下为诗中一个韵脚争得面红耳赤,然后又一起分食、剥蒜。

宋之问看着那几瓣蒜,眼神有些复杂。但他很快就把目光收回,转而从袖中取出另一面略显陈旧的风雅屏,略带得意地推过去:

“令明,你看,这还是我当年在馆里用的那块。方才我请司直为我寻来的……”

他指尖轻点,试图启动。屏面流光挣扎着闪烁了几下,却终究未能展开熟悉的烟波界面,只固执地显示出一行孤零零的金色行楷:

戊寅辛酉丙午兑乾·弘文馆学士·宋之问。

下面依旧是那句每日都能见到的,太宗皇帝钦定的箴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字迹依旧,却恍如隔世。

这面屏,已然随着他身份的变迁,彻底锁死了。

宋之问脸上的笑意淡去,有些尴尬地摩挲着屏面。

“别看了。”杨炯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再看,饭都要被这穿堂风吹凉了。”

宋之问这才悻悻放下那面已然“死去”的旧屏,转而望向那扇半开不开的花棱窗,窗外是灰败的天井。

“这窗户,自打我们一块儿进来的时候就这样,半开不开,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宋之问叹了口气,不无感慨,“还偏偏就是咱俩不信邪,非得每次凑在这儿吃饭。”

杨炯低头用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热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半的表情,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不是说在此处,能望见外面一方天地么?这儿的景致,恐怕是控鹤监那等严密所在,见不到的吧?”

话里有话,聪明如宋之问,怎会听不出?他放下汤匙,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换上一种推心置腹的神情:“令明,你定然好奇,为何此番考课突然提前。”

杨炯不语,只是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汤,默认了他的话。

宋之问摊了摊手,做出无奈状:“唉,你也知晓,大赛方兴未艾,参赛者与日俱增。你这弘文馆第一快刀,感受应是最深,每日质询只增不减。馆内人手就这些,上官才人……哦不,是天后,意在激励,故而调整考课频次,也是督促诸位学士,力求上进,莫要懈怠。”

“力求上进?”杨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我等这般‘力求上进’地踏雪寻梅,只怕梅花未见,自己先叫大雪埋了。”

他显然对自己丹书最多却因白简亦多而只得“中中”耿耿于怀。

宋之问目光闪烁,避开了杨炯话里的锋芒,转而道:“令明,你的才干,我岂会不知?你的丹书数量,馆内无人能及。可……罢了,不提了。”

他适时止住了话头,偷眼观察杨炯的神色,继续说:“如今的弘文馆,今时不同往日了。模棱两可者进,秉公办事者退。你这般锋芒,难免……处处碰壁。何不……来控鹤监?”

见杨炯放下了筷子,他加紧说着:“那里方是当今中枢所在,执掌诗牌运转之机要。以你之才,只要肯用心,求上进,上官才人向来不拘一格降人才。”

“控鹤监?哼。”杨炯第一反应是强烈的排斥,那地方,在他看来,几近于幸进之途,于清流名声有碍。

宋之问脸色微变,却仍强压着,甚至挤出一丝笑,举起手:“令明!我以我的人品担保,控鹤监绝非外界传言那般不堪,实是施展抱负的绝佳之地!”

杨炯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你的人品?延清,你的人品,值几钱?”

宋之问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仍强笑道:“好,好!杨令明还是那个杨令明。那不提这个,且说那诗牌名罢!我诗牌名【夜珠来】,你名【前川月】。我实不忍心看你这轮本该高悬中天的明月,就此沉沦下僚,被这些琐碎公务埋没!”

他凑近了些,近到杨炯都能闻到那股蒜味:“若你我二人在控鹤监,你这轮‘前川月’可就是永悬中天,清光万丈了!我这‘夜珠’,还得借你的光呀!”

“呵。”杨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只怕太亮了,反倒照见些……不愿见光的东西。并非人人都是宋学士这颗‘夜珠’,想要借光。”

宋之问终于有些恼羞成怒,语气硬了起来:“……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不过令明,你可想仔细了,这诗赛,水深得很,绝非仅凭诗才就能夺魁的!天后想要的人才,也绝非仅仅会吟风弄月的词客!”

他抛出了最重的筹码:“触碰诗牌最核心的奥义,参透天下文脉大势,这不比你在此处,兀兀穷年,与这些无休无止的质询小船较劲更有意义?弘扬文道,或许正系于此。”

杨炯沉默了。他舀起一勺汤,久久未送入口中。宋之问的话,不无道理。

弘文馆的琐碎与压抑,他早已厌倦。而控鹤监……那的确是能触及诗牌真正秘密的地方。毕竟制衡天下诗牌的核心机要就在那里,或许能解开“红枫叶”之谜的关键也与之相关。

这对他构成了致命的吸引力。

“我乃弘文馆校书郎,无特殊功绩,岂能骤然调入控鹤监?此等逾越,恐惹非议。”他终是松了口,提出最实际的疑问。

宋之问见他意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这个容易。控鹤监执掌大赛诸多事宜,人手不够,我将你‘借调’至此帮忙,有何不可?你弘文馆的职位保留,不必再处理这些杂务。至于俸禄嘛,弘文馆的俸禄照领,我再从我的控鹤监分润中拨一份与你,绝不会让你吃亏。”

他还不忘挑眉一笑:“如何?进退皆有余地。”

杨炯盯着碗中渐凉的油脂,缓缓道:“此事……我还需思量。”

“自然,自然。”宋之问见好就收。

两人一时无话,默默喝着已有些温凉的汤。窗外,不知何时竟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用完饭食,二人一起站到那扇破窗边。雨水顺着窗格蜿蜒流下,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相对无言,只有雨声填塞着寂静。

杨炯忽然打破沉默,声音很轻:“回不去了。”

像是对宋之问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宋之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附和,抱怨着这不合时宜的天气:“确实回不去了。这天说变就变,我来时还晴着,怎知会下雨?也罢,等雨小些再走吧,正好,我再陪你待会儿。”

杨炯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回不去了。” 这次带着更深的怅惘。

宋之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明白了,杨炯说的不是天气。回不去的,是贞观遗风下那个相对清明的弘文馆,是他们初入此地时,虽清贫却只为诗中一字一句争得面红耳赤的纯粹时光。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心也还算干净。

诗就是诗,朋友就是朋友。

是的,都回不去了。

两人心中同时响起这声叹息,比窗外的秋雨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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