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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霜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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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小,终至停歇。宋之问整理衣袍,准备离去。

临走,他回头看了一眼杨炯身上那件簇新的石榴红锦袍,叮嘱道:“令明,这袍子料子金贵,也娇气。柔软是柔软,就是极易起皱。记得熨平,不然,可惜了。”

杨炯站在原地,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宋之问的身影消失在弘文馆潮湿的廊道尽头。

……

夜色深沉,长安城的喧嚣早已沉寂,唯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偶尔传来。

杨炯躺在榻上,了无睡意。

隔壁房间里传来妻子轻柔的脚步声,以及熨斗与石板接触时细微的“滋啦”声,她在为他熨烫那件起了褶皱的石榴红锦袍。

那声音熨帖着夜晚,却熨不平他心中的万千沟壑。

去,还是不去?

控鹤监,那是个名字都带着几分暧昧与轻贱的地方,是清流士人不屑一顾的所在。与宋之问、沈佺期之流为伍?他杨令明何时堕落到需要凭借这等幸进之途!

可宋之问的话,像虫子一样啮噬着他的心:“参透天下文脉大势……弘扬文道,或许正系于此。”

还有那诡异的“红枫叶”……若能潜入其中,窥得奥秘,或许真能撕开这“公允”画皮的一角。

思绪翻腾,如鼎中沸水。他索性坐起身,摸出枕边的诗牌。幽蓝的光晕在黑暗中亮起,映亮他紧锁的眉头。

他找到王勃的名号【秋水溟】,指尖划过,留下一行字:

【前川月】:子安,蜀中事宜准备得如何了?宾王兄那边,我只知他已离了姚州,据说正往蜀地方向赶。此人惜字如金,行踪难定,难以断言此刻确切方位。

消息发出,并未立刻得到回复。他叹口气,寻思或许王勃已歇下。

就在他准备放下诗牌时,光幕亮了。

【秋水溟】:一切就绪,只待洪都府那笔千金赏钱汇到。钱款一到,我便与昇之兄即刻动身,奔赴长安!

字里行间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杨炯看着那行字,能想象出王勃此刻摩拳擦掌的模样。

他沉吟片刻,决定不再隐瞒,将今日与宋之问的对话,删繁就简,只留下最核心的选择,抛给了王勃。

【前川月】:今日宋之问邀我入控鹤监相助大赛事宜。你以为,我当去否?

几乎是瞬息之间,王勃的回复就如爆竹般炸开,字迹都像是带着怒气:

【秋水溟】:什么?不可!万万不可!控鹤监是何等污秽之地?从其门首经过,我都嫌污了衣袍!宋之问此人心术不正,其言必不可信!令明,你切莫自误!

杨炯并没有太惊讶,王勃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他耐着性子,将他所听到的宫中秘闻一一道来:

【前川月】:子安,稍安勿躁。你可知,天后当年为与关陇世家抗衡,在诗牌技艺上倾注多少心血?控鹤监内,网罗了多少精通符文阵法的奇人异士?即便上官仪其人其诗有争议,然不可否认,他于诗牌技艺革新,确有推动之功。而彼时,他亦曾与控鹤监关系匪浅,此地方是诗牌真正的枢机所在。

【秋水溟】:即便如此,亦非吾辈当涉足之地!此时彼时,岂可同日而语!且我等怎能与宋、沈之流同流合污!

看到“同流合污”四字,杨炯眉头蹙得更紧。他知道,必须抛出那个真正的理由了。

他犹豫了一下,在诗牌上留下了四个字:户公,方戎。①

只需稍加思索,应该不难看出,这是“红枫”二字,他相信王勃能理解。密信已然抵达,王勃定然深知“红枫叶”是横亘在他们面前最大的不公。

【前川月】:若能近观,或可明辨其机理。此乃要害。

光幕那头,骤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知道,王勃懂了,陷入了和他初听宋之问之语后一样的沉默。

趁着这沉默的间隙,杨炯继续输入:

【前川月】:子安,你须明白,此赛非为遴选诗坛魁首,会作诗不比会做事。宋之问许我借调之名,身份仍在弘文馆,进退有余。有些真相,恐需身陷其中,方能窥见。

不知过了多久,诗牌才再次泛起微光。王勃的回复只有短短四字。

【秋水溟】:委屈你了。

杨炯怔住了,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待他看清楚,的的确确是这带着些柔情意味的四字后,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他不无戏谑地回复:

【前川月】:呦?王子安也会说人话了?再发一遍,方才没看清。

【秋水溟】:好话不讲第二遍!不愿听那便算了,算我失言!

杨炯要的就是他这般急得跳脚,脸上的沉重被更深的笑意取代。不过,玩笑归玩笑,他还是连忙安抚:

【前川月】:你看你,急甚?我告诉你,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你若能顺利入围,便是最好。至于我嘛……

【前川月】:我倒是瞧上了西市一家新到的上等墨锭,听说坚如金石,研墨无声,价可不菲。待你那千钱赏金到手,可就记你账上了!

放下诗牌,心中那块悬了半夜的巨石,似乎悄然落下了一半。

恰在此时,妻子捧着那件石榴红锦袍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歉意与疲惫:“令明,我尽力熨了,只是这一道褶皱,似是在织造时便留下的,怎么也熨不平了。”

杨炯抬眼望去,袍子平整如新,唯有袖口处,确有一道极细微的痕迹,倔强地存在着。

他伸手接过袍子,摸了摸那道褶皱,随即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就让它留着吧。衣裳是穿在身上的,不是挂在墙上看的,能穿即可。”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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