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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霜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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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照邻语气平淡,慢悠悠地继续说:“那时候,我们便想,有锅总比茹毛饮血强,是不是?锅小,我们就多煮几次。火候难控制,我们就轮着来,一个人看火,一个人备料。一顿饭要做大半个时辰,但总能做熟,总能吃饱。”

他看向王勃,目光清亮:“后来我们攒了点钱,第一件事就是去市集换了口大锅。现在灶上那口就是。不必再小心翼翼地控制火候,一次能做够两个人的饭,还能留出些第二天吃。”

王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子安,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世上的事,大多如此。”卢照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温和了些,“有多大锅,就做多少饭。有一千贯,我们就干一千贯的事;有九百七十贯,我们就做九百七十贯的事。锅不会突然变大,但我们可以学着把饭煮得更好吃,可以攒钱换大锅。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语气更缓,把王勃最后的烦躁也熨平:“三十贯,是让人恼火。但若因这三十贯,便觉得天塌了,路断了,前功尽弃了,那才是真正着了道,顺了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的心意。他们扣下的不止是钱,更是想打掉你的心气。子安,你的心气,就只值这三十贯吗?”

王勃呆呆地听着,胸中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羞愧和恍然的复杂情绪。

卢照邻讲完,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王勃,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张飞出去的飞钱。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

王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自己方才盛怒之下的“杰作”,明白了卢照邻的沉默——他在等,等自己平息,等自己动手。

雨彻底停了,只余檐角有积蓄的水滴落下,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一股热流涌上脸颊,王勃默然起身,走到桌子另一边,捡起那张飞钱,又回来,将桌上所有散乱的票据仔细收拢。一张一张,边缘对齐,叠放整齐,然后,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

厚厚一叠。九百七十贯。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眼中的躁怒已被一种更为沉静的决心取代:“昇之兄,我明白了。是子安浅薄,一时激愤,险些因小失大。”

他转而问起眼下最要紧的事:“那依兄长之见,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事?这九百七十贯,该如何安排?”

卢照邻这才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他取过一张素纸,又寻了笔墨:“来,我们细细筹划。”

灯火下,两人头碰着头,一项一项计算、争论、又达成一致。

从蜀锦要不要多带两匹到长安打点,到沿途是雇车还是乘船更划算;从预计在长安赁屋的花销,到诗赛期间可能的各项应酬费用;甚至细到笔墨纸砚的补充,冬日炭火的预算……

卢照邻心思缜密,王勃机变灵活,两人互补,竟是将这九百七十贯的用度,规划得井井有条,预留了必要的应急之资,也并未过分克扣,失了体面。

这一讨论,便直到了深夜。

期间,郭珍悄悄进来过几次。她默不作声地为他们的茶杯续上热水,拨亮将熄的灯烛,又端来简单的宵夜。

她进出时脚步轻缓,时而顿住,静静听着他们抑制不住的热烈讨论。

“……如此,待到长安,安顿下来,余钱应还能支撑数月。”卢照邻落下最后一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王勃看着纸上条分缕析的计划,心中大定,先前的郁气早已烟消云散,反而生出一种踏实和期待:“有昇之兄筹谋,子安再无后顾之忧!”

深夜,郭珍再次推门进屋,手里端着两碗热汤,轻轻放在桌边:“夜深了,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吧。”

卢照邻从地图上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有劳珍娘。快去歇着吧,不用等我们。”

郭珍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说:“别熬太晚。”

她退出屋子,却没有回卧房,而是转身去了隔壁的小间。那里是她的绣房,平日里做些缝补,也接些绣活贴补家用。

薄薄的木板墙并不太隔音,那些“长安”“诗赛”“盘缠”“赁屋”的字眼,断断续续飘进来。

油灯如豆。郭珍在灯下坐下,从针线筐里取出一方素白丝帕,已经绣了大半。帕上是两句诗,用的是最细的丝线,配色清雅: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还差最后几个字。她拈起针,穿上碧色的丝线,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针一针绣下去。

这是昇之的诗,是他早年意气风发时所作《长安古意》中的句子。

她记得,那年的中秋,月亮特别圆。他们刚在梓州安顿下来不久,日子还艰难,但那个夜晚是甜的。

他饮了些酒,不似平日沉静,将她轻轻揽在怀里,手掌轻轻贴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时孩子才三个月,还感觉不到什么,可他的动作那么小心,那么珍重。

他在她耳边,一字一句,低声吟诵的,便是这一联。月光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眼中是醉意,也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后来么……

指尖骤然一痛,郭珍低低“嘶”了一声,回过神来。

绣花针不知怎的扎破了手指,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在素绢上格外刺目。她赶紧将指尖含入口中,一股淡淡的腥甜在舌尖化开。

罢了……何必再提。

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长安……那是他诗中写过的,锦绣成堆的长安,也是让他身陷囹圄,失意半生的长安。此去,是能一展抱负的青云路,还是另一场更大的风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此去是为搏一个前程,甚至可能是搏命。而她,一个弱质女流,是断不能跟随,成为他的拖累的。

她能做的,唯有在这离别的时光里,多为他缝制几件厚实暖和的冬衣,将行囊收拾得妥帖再妥帖,一遍遍检查是否有遗漏。让他在那繁华又险恶的长安城里,至少身上是暖的,行装是齐的。

往事如烟,不必再提,也提不得。

郭珍轻轻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角极快地按了按眼角,拈起那根沾了血的绣花针,凝神,落针,继续绣那未完成的最后一点。

一针,一线,将无尽的担忧、不舍与祈祷,都细细地、密密地缝进这方小小的丝帕里。愿它能代自己,陪着他,抵过一路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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