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杨炯久在长安,控鹤监之名如雷贯耳,可他真的要踏入那神秘之地时,还是难免紧张。
穿过那道绘满繁复符文的沉重大门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与弘文馆那种书卷堆积、烟火人间的杂乱迥异,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冰冷非人的精密。
高阔的殿顶不见梁木,取而代之的是缓缓流转的星辰般的符文光点,明灭不定。墙壁是某种深色的玉石,光洁如镜。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味道,像是陈年的墨香混合着金属被煅烧后的微腥,还有一种清冷甜腻,似是宫中秘香。
殿内极为安静,十几个与他年纪相仿,或更年轻的“见习”,各自守在一方青玉案台前。案台上升起尺许见方的光幕,上面流淌着瀑布般的金色文字与符文。
无人交谈,无人左顾右盼,只有指尖偶尔划过光幕的轻微“嗤”声,和衣袍摩擦的窸窣。
每个人都穿着上白下黑的长袍,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连他们的脸都好像是一个模样。
杨炯低头看了看自己,此刻只剩下了一身弘文馆最常见的玉色素面圆领袍。那件石榴红外袍,早在进门之初就以“滋扰文气运行”扣下了。
“令明。”
宋之问的声音自身侧传来,依旧带着那股子熟稔的亲昵。
他今日换了身装束,不再是前几日那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而是一袭标准的控鹤监常服——素白的流云暗纹锦缎为底,下摆处墨色由深至浅自然晕染,如一滴浓墨坠入清水,徐徐化开,直至袍角留下一抹极淡的烟灰色。
杨炯略有耳闻,控鹤监并无所谓官服,但自有一套行头。里面的人品味不凡,还起了个“墨香生云”的雅号。
这番意蕴穿在宋之问身上,配上那张保养得宜,见人三分笑的脸,倒真有几分贵公子的风仪。
“宋学士。”杨炯拱手,礼数周到,却尽显疏离。
宋之问的目光在他那身玉色旧袍上转了一圈,笑意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为难:
“令明啊,你初来乍到,有些规矩可能不知。”
他抬手,虚引向大殿一侧不起眼的一扇小门:“这里是‘净室’,也是更衣之所。控鹤监不比外朝,仪容规制,尤为紧要。”
杨炯心头一紧,面上不动:“不过处理些符文杂务,衣着整洁便可,何须……”
“哎——”宋之问拖长了调子,截住他的话头,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此言差矣。此处虽不常面圣,但上官才人……可是时常会来‘巡视’的。”
他刻意把“巡视”二字咬的略重,观察着杨炯的神色。
“才人最重规矩,眼里也最是揉不得沙子。若是被她瞧见,这清静庄严之地,混进一个……嗯,‘奇装异服’的,轻则当面训斥,罚俸降等,重则嘛……”
他适时地住了口,只留给杨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提醒,有告诫,还有一种主人家般的审视。
杨炯如何不明白宋之问的意思?这不是简单的换不换衣服的问题,穿上这身“墨香生云”,就意味着他至少在表面上,成了控鹤监的人。
在弘文馆,他穿红也好,穿玉也罢,同僚或羡或妒,与他而言总还是能保持一种微妙的游离。
可在这里,这身旧袍就是异类,是挑衅,是不合群的标签,足以成为上官婉儿发作的理由。
训斥?罚俸?他或许可以不在乎。但“重则”之后是什么?是像卢照邻一样因诗获罪,远窜蜀中?还是更不堪的下场?他如今已非孑然一身,家中尚有妻子倚门而望……
更重要的是,他接下这纸调令,踏足泥沼,尚未碰到“红枫叶”的边,难道就要因为一件袍子就前功尽弃么?
宋之问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自己一尘不染的雪白袖口。姿态优雅,仿佛在欣赏一幅名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个弹指,杨炯这才张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烦请学士带路。”
宋之问的唇角弯起一个更大的弧度,眼睛里写满了计谋得逞的狡黠。他侧身,再次优雅地引手:“这边请,令明兄。”
更衣室不大,洁净、冰冷。壁上嵌着光可鉴人的铜镜,镜前架子上,整整齐齐叠放着数套崭新的“墨香生云”袍。尺寸齐全,从面料到绣工,无一不精,显然常备于此。
杨炯沉默地褪下那身穿了数年的旧袍,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的矮凳上。然后,他拿起那套属于自己的锦袍。
入手微凉,滑腻如脂,是上好的蜀锦,纹路在光下流转着暗银色的光泽。他展开,套上。尺寸竟意外地合身,仿佛为他量身定做。
他站到了铜镜前,镜中人,熟悉又陌生。依旧是那张清瘦冷峻的脸,眉眼间孤高未丢。
可一身素白如雪,下摆墨色氤氲,将他身上原本属于弘文馆校书郎的那点寒素与尘土气,洗涤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疏离的、属于这个精密而神秘机构的“体面”。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直到宋之问在外轻轻叩了叩门:“令明?可还合身?”
杨炯猛地回神,应了一声“好了”,声音连他自己都恍如初闻。
他推门走出,再入大殿。周遭那些原本若有若无的目光,似乎也随之收敛了不少。他不再是一个闯入者,至少表面上,他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宋之问上下打量他一番,抚掌赞道:“好!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如此方显我控鹤监气象!来,我引你去你的案台。”
杨炯跟在他身后,走到属于自己的那方青玉案台前坐下。案台上光幕自动亮起,没有了卦象名号,没有了太宗箴言,只有一片金光四射和流转符文。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之问的确对他格外上心,将那诗牌的核心倾囊相授。
平仄,在此处并非仅仅是诗词格律,而是驱动诗牌运转,处理海量信息的底层规则之一。在杨炯看来,这奇诡的符文阵列,其核心竟与算经中的阴阳二分、筹算定位有异曲同工之妙,如同将天地万物通过平仄转化为一种可以操控的“势”与“序”。
宋之问将其比喻为“天书之笔划”,掌握它,便能理解诗牌如何“看懂”诗文,又如何做出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