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控鹤监格外安静。
杨炯站在那方青玉案台前,全神贯注。
案台上流转的符文光华,正是他用刚刚掌握的平仄规律,独立构建的初级处理指令——筛选出所有押“东”韵的初赛诗帖。
随着他最后一步操作结束,符文之光稳定下来,如同星辰归位。
成了。
“好!”
喝彩声自身后响起,满是赞赏。
宋之问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枚更小巧精致的玉碟。碟中符文游走如龙蛇,显然比杨炯正在研习的复杂精妙得多。
“这道‘韵部筛’指令,构筑得干净利落,一次成型,令明果然一点就透!当初沈云卿初学此时,可是花了七八日功夫,才勉强摸到门径呢。”宋之问踱步上前,目光扫过那已稳定运行的符文光阵,笑容满面。
他这话似乎是不经意提起,声音却足够让这间并不算大的见习室内外都听得清楚。
话音落下,见习室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沈佺期正站在那里,显然也是刚过来,恰好将宋之问的话听了个满耳。他脸上惯常挂着的圆融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踱步进来,目光先落在杨炯构筑的符文上,看了片刻,才转向宋之问,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延清教导有方,令明又是天资颖悟,自然进境神速。看来,上官才人‘唯才是举’的胸怀,又要多一桩佳话了。假以时日,令明或可参与些更精深的推演,也未可知。”
他特意加重了“上官才人”几个字,旋即话锋陡转,绵里藏针:
“不过,延清也莫要太过欣喜。说到底,你我能在上官才人麾下效力,参悟这诗牌玄机,为天后分忧,已是莫大机缘。这功劳簿上,你我的名姓,总归是紧挨着的,历来……不都是五五分账么?”
“五五分账”四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分量确极重。明眼人都知,当今畅行九州的诗牌,是继上官仪所制之后更为精巧、更为便捷的一版。而研制的功臣,恰恰是沈宋二人。
宋之问离了沈佺期在整体架构与稳定性上的把控,无法独立完成最核心的创造;而沈佺期也需倚重宋之问在局部符文“势能”推演上的天赋。
沈佺期说完,颇有深意地看了看微怔的杨炯,又瞥了一眼宋之问。那眼神很明白,此刻抬举杨炯可以,但若想借此培植完全属于自己的羽翼,甚至未来其他机密事务上甩开他沈佺期,那是断无可能的。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宋之问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沈佺期话里的机锋,连连点头:“云卿说得是,说得是!都是为天后、为上官才人效力,控鹤监大业能成,全赖你我同心戮力,缺一不可!上官才人明鉴万里,你我之功,自有公论。”
他巧妙地避开了“五五分账”这个略显直白市侩的说法,转而用“同心戮力”“自有公论”来应和,既给了沈佺期面子,又未落下任何明确把柄。
他转向杨炯,语气依旧亲切:“令明啊,看到你有如此悟性,我甚是欣慰。下午你若想回弘文馆,早些去也无妨。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能让旁边的沈佺期听清:“你之前托我留意的那处院子,就在弘文馆后巷,闹中取静,我已同主人说定,为你留着了。你朋友来时,直接入住便是。”
杨炯心中凛然,面上却拿捏出得体的感激之色,拱手道:“多谢宋学士费心安排。如此,便解了在下后顾之忧了。”
方才沈、宋言语间的机锋,以及眉目中的暗流,杨炯尽收眼底。他心知,宋之问此举,既是对他示好拉拢,也未尝不是在做给沈佺期和在场的其他控鹤监人员看,展示他对杨炯的“照顾”和影响力。
“应该的。”宋之问摆摆手,笑容和煦,“都是才俊,将来同朝为官,互相照应是常理。”
沈佺期自然听了个真切,但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控鹤监深处公廨,门前挂着块“闲人免进”的牌子。
见习室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符文流转的微光与低鸣。杨炯垂下眼帘,收拾好自己的玉案。
表面上,他仍在兢兢业业专注于筛选诗稿。然而只需仔细留意,不难发现杨炯藏在袖子里的诗牌正发着幽幽蓝光,上面飘过几条讯息。
【秋水溟】:千金已入彀!虽有小折,然无碍大局。不日即可启程!
【饮露】:已近蜀,勿念。
杨炯看着这两行字,紧绷的唇线终于释然地放松下来。成了,都成了。王勃拿到了钱,骆宾王也近了。
他用左手回复着,速度并不慢。
【前川月】:子安,我在控鹤监已略窥门径,宋某待我尚可,授以诗牌基础符令之术。今于弘文馆后巷觅得一清静客舍,独门小院,可容三四人。汝与昇之兄若至,径可入住,不必再费周章。静候佳音。
他收好诗牌,陷入了沉思。
子安与昇之兄在一处,相互有个照应,他倒也不甚担心。可是骆观光么……
他看到骆宾王最后一次发送讯息的位置,不在官道上,而在一条偏僻的山路附近。而且,讯息后半段有明显的符文干扰痕迹,像是诗牌的传递受到了某种……干扰。
这干扰不似单纯的烽燧传诗造成,更像是一种刻意为之。
骆宾王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是谁对他的诗牌做了手脚?
杨炯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他很快摇了摇头,将这种预感压下去。
现在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等王勃和卢照邻平安抵达长安。等他们三人汇合,再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