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上)
秋意更浓,纵使无雨,天也常常阴沉沉的。
王勃正在客舍里最后一次清点行装。阴沉的天让他心情不佳,动作不由得加快,想着早日离开此地,去往总是响晴的长安。
诗牌亮起,他扫了一眼,先是愣住,随即差点跳起来。
“独立小院,可容三四人……”他喃喃念着,眼睛越来越亮,“杨令明,真有你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不必到了长安就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寻房,不必忍受嘈杂的大通铺,不必为租金与人斤斤计较。
一个安稳的据点,对于他们即将开始的诗赛征程而言,价值远超过它省下的那几十贯钱。
狂喜直冲脑门。王勃一把抓起诗牌,冲出客舍,都忘了披上外袍,就朝着卢照邻的小院飞奔而去。
秋雨后的石板路还湿滑,他险些滑倒,却毫不在意。脑海里已经勾勒出画面: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昇之兄,昇之兄定然也会抚掌称快。他们可以重新规划预算,或许还能匀出些钱,置办两身更体面的行头……
他几乎是撞开院门的。
“昇之兄!好消息!天大的好……”
话音戛然而止。
他正要推开堂屋的门,里面传出的声音却让他骤然停住了脚步。
是卢照邻的声音,比平时高,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烦躁:
“……我只是去长安,又不是死了!什么东西都能进屋么?!”
接着是郭珍的声音,比他印象中任何时候都要尖利,还带着颤:
“它只是饿急了来找口吃的!就是在门口转了几圈,我给了它半块饼子而已!你至于发这么大脾气?!”
“半块饼子?”卢照邻的声音更冷了,“昨日是半块饼子,前日是几口剩饭,大前日呢?珍娘,我说过多少次,我不喜这些带毛的畜生!脏,而且不知轻重。你今日喂它,它明日就敢登堂入室!这院子是我们的家,不是野猫野狗的善堂!”
“家?”郭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是,这是家!可这家除了四面墙,还有什么?!你整日对着诗牌,对着那些永远算不完的账!我呢?我连喂只猫都要看你的脸色!”
“我不是这个意思——”卢照邻的话被硬生生打断。
“你就是这个意思!”郭珍的哭声终于忍不住了,“卢照邻,你心里只有你的诗,你的前程,你的长安!你何曾想过,我在这院子里,日复一日,对着这四面墙,是什么滋味?!”
“哐当——!”
什么东西被重重撞倒的声音。像是凳子,或者矮几。
王勃的心猛地一紧,手悬在门板上,进退两难。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郭珍带着浓重鼻音的一句话:
“好,好……我不碍你的眼。”
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郭珍红着眼眶冲了出来,脸上泪痕未干,压根没看见僵在门口的王勃,径直朝着院门跑去。
“珍娘!”卢照邻追到门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慌,“你去哪?!”
郭珍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很快,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王勃被郭珍突如其然的闯出吓了一跳,向后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后,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卢照邻。
卢照邻还保持着追出来的姿势,一只手扶着门框,胸口剧烈的起伏。
屋子里一片狼藉,一张矮几被撞翻了,上面的茶具碎了一地,褐色的茶汤在砖地上漫开。几张纸散落得到处都是,上面的路线和账目,此刻被茶渍浸透,字迹模糊。
长久的沉默,只有那只早就跳上墙头的白猫,发出微不可闻的“喵呜”声,显然也受了惊吓。
终于,卢照邻动了。他缓缓松开扶着门框的手,站直身体,看向王勃。
“……子安来了。”他的声音勉强恢复了平静,但更像是一种脱力后的疲惫,“方才……让你见笑了。”
王勃如梦初醒,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满腔的喜悦早已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冲得无影无踪。
他从未见过卢照邻如此失态,也从未见过郭珍如此伤心离去。那句“你心里只有你的诗,你的前程,你的长安”,依旧回荡在他的脑中,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卢照邻没有问王勃的来意,而是转身,慢慢走回屋里。他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捡拾地上的碎瓷。动作很慢,很仔细。
王勃也跟了进去,默不作声地帮忙。他捡起那些被茶渍污损的纸张,试图将它们展平,但墨迹已经晕开,路线和数字都模糊成一片。
“我……”王勃艰难地开口,试图打破沉默,“杨令明来信,说在长安为我们备好了一处院子,就在弘文馆后巷,很隐蔽。”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振奋些:“这下,我们能省下一大笔住处的开销了。”
“嗯。好事。”卢照邻应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捡拾碎片,“令明办事,向来稳妥。”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碎瓷相碰的轻微声响。
“郭娘子她……”王勃忍不住,还是问了。
“无妨。”卢照邻打断他,“她只是……心里难受,出去走走就好。”
卢照邻确实以为郭珍会自己回来。
他们从前不是没有吵过。贫贱夫妻,柴米油盐,磕碰在所难免。
从前也有过她红着眼眶出门的时候,但总是在坊门关闭前,踩着暮色回来,手里或许还拎着一把新摘的野菜,或是一包隔壁阿婆给的饴糖。
然后,或是他先开口道歉,或是她默默多做一道他爱吃的菜,那点不快也就烟消云散了。
所以,当郭珍夺门而出时,他虽然心口发紧,却还存着一丝侥幸。他强自镇定,借着和王勃核对路线、讨论骆宾王失联的可能来分散注意力。
王□□初有些坐立不安,眼神不时瞟向门外。但随着卢照邻将长安之行的细节一条条理清,少年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开始热烈地参与讨论。
骆宾王那条断续的讯息被反复琢磨,两人猜测他或许是遇到了山洪阻路,或是诗牌在险峻处信号不稳,又或是这位不羁的诗人临时起意拐去了某处名胜。
“观光向来随性,况且他久在军旅,身手了得,寻常险阻难不倒他。”卢照邻总结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如常,“我等按计划先行便是,他自会赶来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