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捧着那包温热的馎饦,站在堂屋中央,看看内室紧闭的帘子,又看看僵立在原地,仿佛被冻住的卢照邻,只觉得手里的点心烫手,几乎要拿不住。
卢照邻终于动了,他摸索着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已经熄灭的灯笼,轻轻拂去上面沾着的灰尘。
王勃喉结动了动,觉得再待下去实在不是个事儿。这显然是人家夫妻间的事,他杵在这儿,算什么?
尴尬像小虫子一样爬上脊背,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个……昇之兄,郭娘子,夜、夜深了,我……我先回去了。明日、明日我们再议……”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想趁着这阵沉默赶紧溜出门去。
“都宵禁了,子安还想往哪儿去?”
郭珍的声音从内室传来,不高,也没什么情绪。
王勃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抬起来的脚又缓缓放下。
帘被掀开了一角,郭珍就站在那帘子后面,手里端着一盏新点亮的油灯。暖黄的光映着她的脸,方才在门口那点刻意摆出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如微风吹皱湖面,最后归于平静。
她的眼睛还有些微的红肿,但目光清凌凌的,看向王勃。
“我……我回客舍……”王勃干巴巴地说,声音越来越小。
“客舍?”郭珍甚至轻笑了一下,试不出什么温度,“这个时辰,坊门早落了锁,巡街的武侯可不会听你解释。是想去蹲一夜牢房,还是想被当贼人抓起来?”
王勃被她几句话堵得面红耳赤,嗫嚅着说不出话。
郭珍不再看他,端着灯走了出来。
她把灯盏放在堂屋中央那张唯一还没倒的矮几上,然后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碎瓷片被她一片一片捡起,放在一块旧布里,包好。浸湿污损的纸张,她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抚平边缘,摞在一边。被撞倒的凳子重新扶起来,用抹布擦拭干净。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一如往常的家务洒扫。油灯的光晕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将她忙碌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卢照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想去接郭珍手里的抹布。但郭珍动作麻利,让他感觉插不上手,只好转而帮忙捡拾,低低唤了一声:“珍娘……”
郭珍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她只是将擦干净的凳子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卢照邻伸过来的方向,然后继续擦拭下一处。
卢照邻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半晌,缓缓垂落下去。他依旧站在那片阴影里,看着郭珍忙碌的背影,手足无措。
王勃更是大气不敢出,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这气氛比之前的争吵更让人难受。
屋子很快被收拾得七七八八,恢复了原样,至少表面上看去如此。
郭珍直起身,将脏了的抹布放到一边,又就着盆里的清水洗了手,用干布仔细擦干。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终于想起屋里还有两个人,抬眼看向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王勃。
“子安,旁边的厢房是干净的,被褥也齐全。你之前来借宿时住过,还记得吧?今夜就去那儿歇着吧。”
王勃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记得记得!多谢郭娘子!我、我这就去!”
他抱着那包已经凉了的馎饦,踮着脚尖,猫着腰,飞快地溜出了堂屋,钻进隔壁的厢房,轻轻带上了门。直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而此刻的堂屋,随着王勃的离开,陷入了一种更令人心慌的寂静。
郭珍在矮几旁坐了下来,就着灯光,拿起之前未做完的针线。那是卢照邻一件旧袍的袖口,脱了线。
她低头,穿针,引线,开始一针一针地缝补。针尖穿过布料,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是这寂静里唯一的活物声响。
卢照邻依旧站在原地,看着灯下郭珍沉静的侧脸。她低垂着眼睫,目光专注在手中的针线上,那是她此刻全部的世界。
暖光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可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气直扑卢照邻面门。
他必须说点什么,必须解释,哪怕这解释在刚才那场风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珍娘……”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干涩,“我……我不是故意要气你。你知道的,我怎么会……”
郭珍没有抬头,但绣线的动作慢了下来。
“实在是因为……我……”
“因为什么?”郭珍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光在烛火下闪烁,却没有落下,只是死死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