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宾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托在掌心。
崔知悌看着那油纸包,眉头皱得更紧。辨药?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带着一个形迹可疑的仆从,还一身劲装佩剑,直闯宴会?
但他涵养极好,压下心头不快,勉强笑道:“骆参军既有奇药,派人送来便是,何劳亲自跑这一趟。”他示意身旁仆从,“既如此,且将药接过来,请诸位先生一观。”
仆从上前,双手去接。骆宾王却手腕一翻,将药包收回,淡淡道:“此药有些特别,还是骆某亲自呈予崔少监过目为好。”
崔知悌心中不悦,但见骆宾王态度坚决,只得上前两步。骆宾王这才解开油纸包,递到他面前。
纸包刚一打开,一股甜腻异香便飘散出来。
崔知悌鼻翼微动,脸色瞬间变了。他接过纸包,凑近细看,只见里面是些淡粉色的细微粉末,质地细腻,但在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油润光泽。
“这是……”崔知悌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伸出手,蘸取一点粉末,在指腹捻开,又拿到鼻下仔细嗅闻,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立刻唤仆从取来一杯清水,将少许粉末撒入水中。
粉末入水即溶,无色,但那股甜腻冷香却更加明显地蒸腾起来。
崔知悌额角见了汗,他抬起头,看向骆宾王,眼中充满了惊怒:“骆参军!此物……此物从何而来?!”
不等骆宾王回答,暖阁里已被惊动的几位文士也走了出来。其中一位年长者闻到气味,又看到崔知悌手中水杯,顿时勃然变色,指着骆宾王怒斥:“岂有此理!此等腌臜污秽之物,也配拿到崔少监府上,污我等耳目!骆宾王,你意欲何为?!”
“腌臜污秽?”骆宾王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正是这腌臜污秽之物,前几日,就在崔少监您的府上,就在您设的宴席之间,被人下在了王子安的酒杯之中!”
一石激起千层浪。
崔知悌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手中的水杯险些脱手。几位文士也全都愣在当场,面面相觑。
骆宾王却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侧身一步,让出身后的矮小男子,厉声道:“此人,便是那夜在崔府后厨帮佣的仆役!就是他,受人指使,将‘梦里香’下在了王子安的酒里!”
他拉了一把那人:“你说,那夜是谁指使你?在座的,又是哪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逼他饮下那杯毒酒?对他口出污言秽语,欲行不轨?!”
那矮小仆役被骆宾王一把拉得踉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是……是武尚书府上的一位管事给的钱……让、让小的找机会下在王大人的酒里……席上,席上逼酒、说浑话的,是……是赵御史、周给事中,还、还有李舍人……他们……他们灌了王大人好几杯,还……还想拉他去后厢‘醒酒’……小人该死!小人贪财!求大人们饶命啊!”
崔知悌听着,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气得浑身发起抖来。他不过是离席片刻处理一桩琐事,竟有人在他的府邸,在他的宴席上,用如此下作的手段,谋害他请来的才华横溢的年轻客人!
这不仅是打他崔知悌的脸,更是将博陵崔氏的颜面踩在了脚下!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武承嗣,还有那几个……简直欺人太甚!”崔知悌怒发冲冠,再也维持不住平日温文形象,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他转身对身边同样震惊的仆从吼道:“立刻去查!那夜所有当值仆役全部拘来!本官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崔府行此龌龊勾当!”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咻!”,一道破空之声自远处墙头袭来。
“小心!”骆宾王一直保持着高度戒备,闻声脸色剧变,厉喝一声,同时闪电般拔剑,但终究晚了一瞬。
“噗嗤!”
一道乌光精准地没入了跪在地上的矮小仆役的后颈,仆役身体一僵,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鲜血瞬间从颈间飙射而出,溅了旁边的廊柱一地鲜红。他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发出,便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有刺客!”
“保护少监!”
场面瞬间大乱,暖阁内的文士们何曾见过这等血腥场面,惊叫着向后躲闪。崔府训练有素的护卫此时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但一时不知刺客在何处。
与此同时,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对面屋顶飞掠而下,手中兵刃寒光闪闪,直扑骆宾王。显然,他们的首要目标是灭口,次要目标便是这个搅局者骆宾王。
骆宾王临危不乱,长剑一展,化作一道雪亮匹练,迎向两名黑衣人。他剑法凌厉狠辣,招招攻敌要害,毫无文人的花哨,完全是战场上生死搏杀的招式。金铁交鸣之声骤响,火星四溅。
两名黑衣人显然也是高手,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夹攻骆宾王。但骆宾王在边关尸山血海中磨炼出的武艺和胆魄岂是寻常刺客可比?他身形如电,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竟是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反而逼得两名黑衣人连连后退。
崔知悌已被护卫团团护住,退到了暖阁厢房之内。他透过窗棂,看着院中激烈的搏杀,看着地上仆役渐渐凝固的鲜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刺客敢潜入朝廷重臣府邸,当众行凶灭口!这已不是简单的陷害毁誉,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铛!”
又一声巨响,骆宾王一剑荡开左侧黑衣人的长刀,顺势一个凶狠的肘击,重重撞在对方胸口。黑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右侧黑衣人见状急攻,骆宾王却似背后长眼,反手一剑,剑脊拍在对方手腕上。黑衣人吃痛,兵刃脱手。骆宾王更不客气,飞起一脚,将他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廊柱上,滑落下来,昏死过去。
先前被击退的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竟不再理会同伴,转身就向墙头掠去,想要逃走。
“想走?”骆宾王眼中寒光一闪,手腕一抖,长剑脱手飞出,如同流星赶月。
“噗!”
长剑精准地贯穿了那黑衣人的小腿,黑衣人惨叫一声,从墙头摔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抱着腿哀嚎不止。
骆宾王这才缓步上前,先是一脚踢开昏厥黑衣人身边的兵刃,又走到被剑钉住腿的黑衣人面前,蹲下身,冷冷地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说,谁派你们来的?”骆宾王的冷冷问。
那黑衣人咬着牙,冷汗涔涔,却不肯开口。
骆宾王也不废话,伸手握住剑柄,作势要拧。
“啊——!我说!我说!”剧烈的疼痛让黑衣人崩溃了,“是……是武尚书府上的护卫头领……让我们跟着胡三,找机会……灭口……”
骆宾王眼中杀气翻涌,但他强行压下,一把拔出长剑。黑衣人又是一声惨叫,几乎晕厥。
骆宾王不再看他,转身,提着滴血的长剑,走向被护卫簇拥的崔知悌。他身上的玄色劲装沾了血迹和尘土,脸上也有溅上的血点,但他腰背挺直,并无骄矜之色。
他在崔知悌面前三步处停下,将长剑“锵”一声归入鞘中,然后对着惊魂未定的崔知悌抱拳,单膝跪地:
“骆某鲁莽,携人证物证擅闯贵府,更引得刺客上门,血溅庭院,惊扰少监与诸位先生雅集,此乃骆某之罪!然,贼人猖獗,竟敢在少监府邸公然下毒行凶,更敢白日潜入,杀人灭口!其无法无天,丧心病狂,至此已极!今日之事,人证、物证、凶徒俱在当场,铁证如山!”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崔知悌:“骆某一介武夫,人微言轻,然王子安乃我挚友,蒙此奇冤,骆某不能坐视!少监乃当朝清贵,世受国恩,更兼此事发于贵府,关乎少监清誉!骆某恳请少监,持此证据,立呈大理寺!骆某听闻,大理寺丞狄仁杰明察善断,刚正不阿,必能查明真相,擒拿元凶,还王子安一个清白,亦正朝纲法纪!”
崔知悌看着跪在面前不卑不亢的骆宾王,又看看院中血泊里的尸体和被制服的刺客,心想此事他若不管,坐视凶手逍遥,证人死在自己府上,那他崔知悌的名声也就完了,博陵崔氏的颜面更是扫地。若管,便是直接对上了圣眷正浓的武承嗣!
但,正如骆宾王所说,人证物证凶徒俱在,众目睽睽,铁证如山。武承嗣如此肆无忌惮,真当这长安城是他武家一手遮天了吗?真当他崔知悌,当这满朝还有公心的文武都是泥塑木雕不成?!
崔知悌稳了稳心神,上前一步,双手扶起骆宾王,脸色肃然道:“骆参军请起!此非你之过,乃是贼子太过猖狂,竟敢在朝廷命官府邸行凶下毒,杀人灭口,此乃骇人听闻之大案!王子安才华横溢,乃国之良才,竟遭此毒手,本官身为宴主,岂能坐视?!”
他松开骆宾王,转身对身边心腹管家厉声吩咐:“立刻封锁府邸前后,所有人不得随意出入!将这两名凶徒严加看管,延医诊治,务必留其性命口供!收敛……收敛那名仆役尸身。备车,本官要亲自去一趟大理寺!”
说完,他再次看向骆宾王,语气郑重:“骆参军放心,人证物证,凶徒口供,本官会一并带上,亲自面见大理寺狄仁杰狄大人!此案,崔某管定了!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王子安清白,也给这无法无天之徒一个教训!”
骆宾王看着崔知悌眼中燃起的决绝火光,心中那块压了多日的大石,终于稍稍松动。他再次抱拳,深深一礼:
“如此,骆某代子安,谢过崔少监高义!”
崔知悌摆了摆手,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去安排诸事。院中一片忙乱,文士们惊魂未定地被护送离开,护卫们开始清理现场,羁押凶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