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升得老高,暖融融的光透过窗纸,在西厢房里投下明亮的光斑。
杨炯没像往常那样早早出门,他坐在自己那张略显凌乱的书案前,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散落的书籍诗稿。
一卷《灵枢辑略》,几册弘文馆的旧档,还有他自己这些年随手记下的符文推演草稿,被他分门别类,用细麻绳仔细捆好。
“吱呀——”
门被推开,王勃揉着惺忪的睡眼探进头来,头发还翘着几撮。他看见杨炯还在屋里,愣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令明?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没去控鹤监?”
杨炯头也不抬,将一摞捆好的书稿放到墙角:“今日晚值,酉时三刻才入璇玑阁偏殿,不必去那么早。况且……我也不想这么早就看见宋之问那张脸。”说到后半句,他冷哼一声。
王勃“哦”了一声,趿拉着鞋走进来,挨到杨炯身边坐下,顺手拿起杨炯刚整理好的一卷诗稿翻看。看了两眼,他又觉得无趣,掏出自己的诗牌,划拉了几下,忽然兴奋起来:“令明!你快看!昨夜又有好几首诗过了八百的门槛!”
他把诗牌屏幕凑到杨炯眼前,幽蓝的光幕上列着十几首已积满八百金叶子的诗作。最上方赫然是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金叶子数已逾九百。其后跟着几首,署名皆是崔、卢、郑、王等世家子弟,金叶子数在八百五十到九百之间浮动。
王勃的《滕王阁诗》排在第十一位,金叶子八百二十三。
“你看这首,”王勃手指往下滑,停在一首刚过八百门槛的诗上,“陈子昂的《感遇·圣人不利己》,今日卯时才满八百。这诗我前几日读过,气象沉雄,骨力遒劲,只是言辞太直,得罪了不少人。没想到竟也能冲到八百……”
他说得眉飞色舞,从用典说到章法,又从章法说到立意。杨炯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手上整理书稿的动作却未停。
王勃说了半晌,终于察觉到不对。他停下话头,转过头盯着杨炯的侧脸:“杨令明,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
杨炯沉默片刻,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转过身,正视着王勃。
“子安,今夜入璇玑阁,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王勃一愣。
杨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想试试,能不能借着最后一次入阁的机会,用瞒天过海之计,把改造后的慎独符文……写入文衡璇玑。”
“什么?!”王勃猛地从榻上弹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你疯了?!文衡璇玑是什么物什?那是天下诗牌灵脉的中枢!你当那是你自己的诗牌,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他急得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又转回杨炯面前,急切道:“令明,你听我说,我现在已经凑够了八百金叶子,能进决赛了!你不必再为我冒这个险!这最后一次当值,你就按部就班,核对完数目,交还腰牌,然后全身而退,到时候你还是回你的弘文馆做校书郎,不好吗?”
杨炯看着王勃因急切而涨红的脸,忽然笑了。这笑容让王勃一愣,他好像没怎么见过这样笑的杨炯。
“子安,你当真以为,我今夜若什么都不做,明日就能回到弘文馆,继续做那个干干净净的杨校书?”杨炯缓缓站起身,双手按住王勃的肩膀,力道很重。
王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杨炯打断。
“这几个月,我在控鹤监,穿的是‘墨香生云’,看的是红枫飘落,与宋之问之流周旋,替上官婉儿当差……这些痕迹,洗不掉的。就算我今日走出控鹤监,从此再不踏足,在旁人眼里,我杨炯也已不是从前那个杨炯了。我身上,沾了那地方的脏水。”
他松开王勃,转身从书案上拿起王勃的诗牌,手指在屏幕上一划,将列表往下拉。光幕滚动,停留在那些金叶子数七百九十多、七百八十多的诗作上。这些诗与八百只差毫厘,却如隔天堑。
杨炯一一指点着这些诗:“你看这首,陇西李家的,七百九十八。这首,江东顾氏的,七百九十六。还有这首,寒门士子所作,诗才不逊于你,七百九十二……他们差在哪里?当真差在诗才不如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我要把红枫叶公之于众,我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那些被转化成红枫叶的金叶子去了哪里,又让哪些人的诗‘锦上添花’。我要让这些只差一步的人明白,他们为何只差这一步。”
王勃盯着屏幕,喉咙发紧。半晌,他才哑声道:“可这太危险了。万一……万一被宋之问察觉怎么办?万一上官婉儿知道了怎么办?”
“既然是赌,自然有输有赢。”杨炯坦然道,“赌赢了,红枫叶的秘密大白于天下,诗赛的遮羞布被扯下来,纵不能立时改变什么,至少能让后来者看清这潭水有多深,多浑。”
“可要是赌输了呢?”王勃抢前一步。
“若是赌输了……文衡璇玑可能会当场自爆,可能会触发警报,立即引来控鹤监乃至宫中的追捕。到那时——”
杨炯转过身,指了指墙角那几摞他已整理好的书籍诗稿,又指了指窗外东厢房的方向。
“我的家人,我的诗,还有昇之兄、观光兄……就拜托你了。”
王勃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以为杨炯会给自己谋划好退路,会有万全的自保之策。原来,所谓退路,是以命相抗,所谓自保,是托孤。
王勃眼眶迅速红了,泪水在里边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屋子里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王勃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好,我答应你。”他哽咽着,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但你也要答应我,如果事不可为,如果文衡璇玑真有异动,立刻收手,保住性命!听见没有?!”
杨炯看着王勃这副模样,心头蓦地一软。他反手握紧王勃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嗯。”
……
日头西斜,将小院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炯站在西厢房内,对着铜镜,仔细穿戴那身“墨香生云”白袍,挂上那枚沉甸甸的监诗郎赤金腰牌,又从枕下摸出一物,小心翼翼将其塞进右侧袖袋,又按了按,确认不会轻易滑出。
做完这些,他对着镜中那个一身白袍,眉目沉静的青年看了片刻,转身推门而出。
院中,三人早已等在那里。
王勃站在最前,一身家常的靛青棉袍,双手紧攥着垂在身侧。卢照邻披着那件半旧青灰色外袍,靠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骆宾王抱着胳膊,倚在正堂门边,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见杨炯出来,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杨炯脚步一顿,有些无奈:“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只是去上值……”
王勃率先发言:“你……你千万小心,如果那文衡璇玑油盐不进,你也别、别和它硬碰硬……”尽管这话已说过一次,但他还是不放心。
骆宾王直起身,沉声道:“我今晚就在控鹤监左近的巷子里,若有异动,以诗牌为号,我即刻来接应。”
卢照邻缓缓从石凳上站起,右臂仍不甚灵便地垂在身侧。他看着杨炯,千言万语在喉头滚了几滚,最终只化作短短一句:
“令明……保重。”
杨炯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王勃眼中的担忧,骆宾王眉间的肃杀,卢照邻眼底深沉的牵挂,他都看得分明。
他后退半步,对着三人郑重拱手。
“观光兄,不必麻烦了。这终究是我自己的事,不该再牵连你们涉险。”他看向骆宾王,摇了摇头,又转向卢照邻,“昇之兄,你且安心养病,莫要为我劳神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