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王勃脸上，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子安，你今晚早点睡，别再和人争论到三更天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院门，大步踏了出去。
……
暮色四合，控鹤监的飞檐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出巍峨的轮廓。
杨炯亮出腰牌，守卫无声放行。他穿过寂静的廊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响。
亥时三刻，更漏声远远传来。璇玑阁那扇沉重的玄铁大门在面前缓缓打开，露出门后那片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浩瀚星河。
今夜，这里只有他一人。
杨炯踏入门内，大门在身后无声闭合。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原地，仰头望着穹顶下那棵顶天立地的“光之巨树”。万千诗作如星辰悬挂枝头，金色与红色的光晕流转明灭，才学、家世、声望，在这里一览无余。
他走到玉质平台前，将监诗郎腰牌嵌入凹槽。平台光华流转，符文次第亮起。他凝神，录入清算指令。
巨树根系处，浓郁的金色光雾如往常般升腾，飘升至半空时开始褪色，化作漫天凄艳的红枫叶，纷纷扬扬飘落。每一首诗的光晕如箩筐接取，染上或深或浅的红晕。
杨炯静静看着这场华丽而虚伪的“雨”，看了很久。
“很美，是不是？”
今日，无人问他这句话，但他依旧点了点头。
直到最后一枚红枫叶被某首诗的光晕吸收，巨树恢复平静，他才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他改造后的灵盘，不过掌心大小，温润的青玉质地，边缘嵌着一圈极细的银丝符文。
灵盘在掌心温润生光。核心的晶石源自嘉州矿脉，质地极佳，只是原先的匠作手艺太差，徒耗其材。这半个月，他寻访了几位隐于市井的符文老师傅，讨教古法，又将慎独符文精心改造，最终完成了这枚兼具成像与“逆转文气”之能的特殊灵盘。
原理其实简单，既然灵盘能为诗牌补充灵能是通过逆转诗牌文气运行轨道，自然也能模拟这个过程，将符文逆向写入同源的法器。只是对象从普通的诗牌换成了天下诗牌的中枢，文衡璇玑。
杨炯握着灵盘，走到巨树前。在灵盘即将接入树身某处隐蔽接口的刹那，他停了下来。
他不是没想过后果。
如果文衡璇玑真的因外来符文入侵而自爆，会引发怎样的动荡？
这棵“树”确实生长自帝王家，以权谋阴私灌溉，汲取天下人的崇拜、敬畏、顺从为养分。可它也确实真实地撑起了大唐诗牌网络的骨骼，串联起九州文脉，承载着无数人的悲欢喜怒、抱负梦想。
所以在改造灵盘时，他将任何可能与文衡璇玑核心符文产生冲突的运行脉络统统砍去、修正、磨合。其过程不亚于在发丝上雕刻，在针尖上起舞。
他反复推演了千百遍，直到确认这枚灵盘接入后只会如春雨润物，悄然改变“显隐”的规则，而不会撼动这棵巨树的根本。
“赌一把。”杨炯低声自语，不再犹豫。
灵盘稳稳接入接口。
刹那间，文衡璇玑通体流转的金色光华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化作一种朦胧的淡蓝色。无数细微的光丝自灵盘涌出，顺着巨树的枝干脉络流淌、蔓延，如蛛网般覆盖整棵树身。
慎独符文的特殊标记被这些光丝牵引着，点对点，精准地落到每一首悬挂的诗作光晕上。
成了。
杨炯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巨树的变化。那些诗作下方，原本只显示金叶子数目的位置，此刻缓缓浮现出第二行数字——赤红色的，代表红枫叶的数字。
从今往后，这些数字将不再只是璇玑阁内的秘密。任何持有诗牌的人，只要查看参赛诗作，都能同时看到金叶子与红枫叶的数目。那些被转化的，被均分的，被用来“锦上添花”的秘密，将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杨炯的目光迅速扫过树冠，找到了《滕王阁诗》的光晕。下方两行数字清晰：
金叶子：八百三十一
红枫叶：三十一
文衡璇玑很安静，从灵盘接入到符文写入完成，除了光华颜色的变化，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没有警报，没有震动，没有自爆的征兆。
杨炯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肌肤，一片冰凉。
他稳住微微发颤的手，将灵盘从接口退出。青玉盘体依旧温润，只是核心处那点幽蓝的光芒黯淡了些许。
他不敢耽搁，立刻将灵盘收回袖中，转身回到玉质平台前，开始照例核对已过八百门槛的诗作金叶子数目。手指在光幕上划动，心思却全在方才的冒险上。
成了……真的成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巨树上方的虚空处毫无征兆地弹出一小块光幕。
光幕边框是精致的青鸟衔芝纹样，中央四个清秀的小字：
【称量在心】
杨炯愣住了，那是上官婉儿的名号。
宋之问曾随口提过，上官婉儿偶尔会以用“婉儿镜”辅镜接入文衡璇玑，抽查监诗郎是否尽职。若她来了，就会有一个写着【称量在心】的光幕弹出。
杨炯这几次入阁，从未遇到过婉儿抽查，还曾暗自庆幸。
偏偏是今夜，偏偏在他刚刚做完那件事之后。
她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是符文写入的波动惊动了她，还是她本就打算今夜巡视？她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多少？
杨炯僵在原地，手指还悬在光幕上方。他盯着那四个字，尽管知道对方此刻看不见他，只能看到文衡璇玑上的符文流转与数据变动，却仍觉得有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虚空，钉在自己身上。
光幕静静悬浮，没有任何操作，也没有消失。
杨炯赶忙移开视线，飞快地在光幕上操作，将剩余的诗作核对完毕。动作比平日仓促许多，有几次险些误操作。
最后一首诗核对完成，他立刻伸手，一把将监诗郎腰牌从平台凹槽中拔出。力气用得太大，接口处发出“咔”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璇玑阁内格外瘆人。
杨炯将腰牌和灵盘胡乱塞进怀里，也来不及仔细整理衣袍，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边走边往身上披。他踉跄着冲到玄铁大门前，伸手按在门边的符印上。
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他闪身而出，反手将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