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宋延清明天发个公告,就说:金叶子数减去红枫叶数,所得不少于八百者,方有决赛资格。望诸君……自查。”
“自查”两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却让青鸾心头一凛。她垂首应道:“是。”
婉儿继续浏览着镜中的名单,她的目光一行行掠过,直到某个名字跳入眼帘。
第十二名,王勃,《滕王阁诗》。金叶子八百三十一,红枫叶三十一。
她的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点。镜中波纹荡漾,《滕王阁诗》的全文徐徐展开。
青鸾又凑近了些,目光也落在镜面上。
婉儿察觉到她的目光,随口问:“你觉得此诗如何?”
青鸾仔细看了看那首诗,迟疑片刻才回答:“这诗……确实是上乘之作。可是……”
“可是什么?”婉儿没回头,依旧看着镜中的诗句。
“可是为什么金叶子减去红枫叶后,堪堪八百整?不多不少,正好踩在线上。这……未免太巧了。”青鸾疑惑道。
婉儿终于转过身来。她手里还端着那盏樱桃酪,另一只手中的银勺在乳酪表面轻轻划着圈,却不再舀起。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她的神情有些模糊。
“也许……运气差了点。”她不无玩味地低语。
青鸾看着她,欲言又止。婉儿瞥了她一眼:“有话直说。”
“奴婢听说,这个王勃,和那个杨炯……关系匪浅。年少时即形影不离,如今又同住一个院子。杨炯擅改文衡璇玑,曝出红枫叶的秘密,而这王勃的诗恰好踩线入围……”青鸾斟酌着词句。
她顿了顿,见婉儿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说下去:“奴婢不明白,当初为什么要放了杨炯?留着他,始终是个隐患。”
说到这,婉儿手中的银勺停了。她抬起手,将樱桃酪重重放在梳妆台上。
“砰。”
瓷盅与台面碰撞的声音闷闷的,不响,却让青鸾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婉儿没有立刻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扉紧闭,但夜色依旧透过窗纸渗进来,与室内的烛光交融,在她周身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想起了昨天的事。
昨天,也是透过这面“婉儿镜”,天后找到了她。
镜中的天后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家常的常服,发间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可即便如此,那通身的气度依旧让人不敢直视。她看着婉儿,目光平静。
“本宫听说,你把那个杨炯抓了,又放了。”天后的声音透过镜面传来,听不出喜怒。
婉儿垂首:“是。”
“为何?”
“他擅改文衡璇玑,罪当……”
“本宫问的是,为何抓了,又放了?”天后打断她,声音多了几分寒意。
婉儿沉默了。
镜中的天后微微蹙眉,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良久,才轻叹一声:“你呀……定是又犯了好奇的毛病。”
婉儿没有否认。
“要么直接杀了,永绝后患。要么就不要动他,等更好的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抓了又放——婉儿,这不是你的行事风格。”天后的声音冷了下来。
“婉儿……就是好奇。文衡璇玑是婉儿亲手所制,除了辅镜,从未有人能用外物改写其符文,他居然做到了。婉儿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婉儿抬起头,迎上天后的目光,眉头蹙起,竟有些孩子气。
天后凝视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定是让太平带坏了。”天后摇头,语气缓和下来,“也罢,一个写诗的,懂些符文,也不必大惊小怪。只是婉儿,你要记住,好奇心,有时候会坏事。”
“婉儿记住了。”
“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
“是。”
回忆的涟漪在脑海中渐渐平复。
婉儿重新端起那盏樱桃酪,瓷盏边缘还残留着方才溅出的污迹。
“青鸾。”她忽然开口。
“在。”
“红枫叶,应当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不知道。”
青鸾垂首:“是。”
“杨炯,这个我亲自同意调入璇玑阁的校书郎,居然能参透这个机密,还能让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她重新舀起一勺乳酪,送入口中,感受着丝丝缕缕的甜在舌尖化开,滑入喉头。
“我……很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