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三个汉子抬着东西鱼贯而入,脚步沉重。东西用粗麻布严实实地盖着,看不清具体形状,但从那沉重的落地声和汉子们额角的汗来看,分量不轻。
“放这儿,轻点。”杨炯指挥着,指了指堂屋前的空地处。
粗麻布揭开,露出三尊造型古雅的铜制博山炉。
炉体约半人高,形似仙山,层峦叠嶂,其间镂雕着云鹤、松石、仙人骑兽等图案,工艺精湛。炉顶有盖,亦是山形,烟气可从镂空处袅袅升起。
王勃已经凑到最近的一个铜炉前,伸手去摸炉身上的云鹤纹:“这雕工真细致!你看这鹤的羽毛,一根一根的,跟真的似的!”
骆宾王抱着胳膊,打量了一番:“这便是托我去寻的东西了,如何?只是弄这三个家伙什回来做什么?总不会是摆在院里烧香拜神吧?”
卢照邻缓步上前,仔细看了看香炉底座,又抬眼看向杨炯,目光中带着询问:“令明,此物……与‘演绎’有关?”
杨炯没立刻回答他们,而是蹲下身,挨个检查三个香炉的底座。
他手指在底座某处摸索按压,只听“咔”一声轻响,一块活动的铜板被他卸了下来,露出底座内部一个碗口大小的凹槽,内壁光滑,深度约两寸。
他仔细查验了凹槽的大小和光洁度,又试了试铜板开合的顺畅程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钱,付给那三个等候的汉子。汉子们收了钱,道声谢便离开了。
“现在能说了吧?这三个香炉到底干什么用的?”骆宾王见人走了,立刻追问,浓眉扬起。
杨炯依旧卖着关子,反而看向骆宾王:“观光兄,劳驾,打点水来。”
“水?”骆宾王一怔。
“嗯,要干净的,井水最好。”杨炯说着,已经转身朝西厢房走去,“我去拿点东西。”
骆宾王与王勃、卢照邻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还是转身去井边打水。王勃想跟去帮忙,被骆宾王一个眼神制止了:“你待着,别添乱。”
很快,一桶清冽的井水提来了。杨炯也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灰布袋子。
“倒进去。”他指了指第一个铜炉。
骆宾王依言提起水桶,将水缓缓倒入铜炉。水声哗啦,在铜炉内壁撞出清越的回响。水位渐渐升高,漫过炉底的纹路,直到接近炉身镂空花纹的最低处,杨炯才抬手:“可以了。”
骆宾王放下水桶,擦了擦手,目光紧盯着杨炯接下来的动作。
杨炯从布袋里先掏出一块石头。
那石头约巴掌大小,通体翠绿,颜色鲜亮得像春日新发的嫩叶。形似圆环,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最奇特的是,石头上有一圈圈隐约的纹路,像是树木的年轮。
“这是……”王勃好奇地凑近。
“青瑛。”杨炯简短地回答,将那翠绿石头小心地放入炉底那个他刚才检查过的凹槽中,大小刚好卡住,严丝合缝。
接着,他又从布袋里取出另一物,这次是用棉布仔细包着的。他一层层揭开棉布,露出里面一块稍小些的淡蓝色石头。石头正自行散发着水波般流转的微光,朦朦胧胧,忽明忽暗。
棉布完全松开的刹那,那淡蓝色石头光芒更盛了一些。与此同时,香炉底座凹槽里,那块翠绿色的“青瑛”竟微微震动起来,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嗡”鸣响。
紧接着,让院中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香炉里原本平静的清水毫无征兆地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由疏到密,很快整个水面都翻腾起细小的水花,热气随之蒸腾而上。
不过几息之间,清水竟已沸腾。滚烫的水汽受到挤压,急切地从香炉周身那些仙山、云鹤、松石的镂空花纹中钻出,丝丝缕缕,袅袅娜娜,很快就在香炉上方形成一小片氤氲的白雾,将那座铜制仙山衬托得宛如真正的云中秘境。
“这……这是……”王勃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那“仙气飘飘”的香炉,话都说不利索了。
骆宾王也忘了抱胳膊,上前一步,盯着沸腾的炉水和蒸腾的雾气,又看向杨炯手中那块发光的淡蓝石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卢照邻缓缓从廊下走来,停在铜炉三步之外,看着那氤氲的水汽。他试着抬起尚有些僵硬的右手,轻轻探入水雾中,温热的湿意瞬间包裹了手指。
“热的。”他低声说。
杨炯见效果达到,这才将手中发光的淡蓝色石头重新用棉布小心包好,那“嗡嗡”声和沸腾立刻停止了,水汽也渐渐消散。
他点点头,开始解释:“我手中所持者,名沧璁。这青瑛与沧璁皆出自灵石矿脉,确是制作诗牌核心元件的重要原材料。只因产地不同,矿脉灵性有异,表现出来的性质也天差地别,这也正是朝廷诗牌发放需按籍贯地域细分规制的原因之一。”
他指了指香炉底座:“也正因性质迥异,这些灵石暗合五行生克之道。方才那青瑛,性属木。而这块沧璁,性属水。”他扬了扬手中棉布包,“五行之中,水能生木,而木又生火。故而以沧璁之灵便可驱动青瑛,使其震动产热。置于这铜炉之中,便如同釜底添薪,将炉中之水煮沸。”
他目光扫过另外两尊尚未注水的博山炉,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试想,若我们将三尊铜炉同时置于台上,列于我们四人身后,以沧璁驱之,届时三炉齐沸,水汽蒸腾,便能形成一道宽大的水雾之幕。”
他背负双手,在三座铜炉前来回踱了几步,难掩兴奋:“只需将灵盘置于水雾之前合适的位置与角度,灵盘中存储的景象拓影便能借着水雾弥漫,清晰呈现出来!其大小足以如幕布一般,展现长安宫阙楼台、街市车马的恢弘气象。诗、景交融,此等‘演绎’,不信上官才人不肯青眼相加。”
院内一时寂静,其余三人似乎在咀嚼者他这番话的深意。
过了好一会儿,王勃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指着杨炯手中棉布包,又指指香炉:“这……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你从哪儿学来的这般……神乎其技?”
杨炯将沧璁仔细收好,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淡然:“这并非我的独创,说来,是受了一位控鹤监同僚的启发。”
“哦?”卢照邻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那位同僚是江陵人,家乡气候湿润。初来长安,极不适应北地的干燥,尤其冬日,每每觉得口鼻生烟,难以忍受。他便琢磨了个法子,从控鹤监的库房里悄悄取了一小块青瑛和一小块沧璁。都是边角料,不起眼。他将其仔细打磨,青瑛嵌进一个他私藏的小铜鼎下方,沧璁则设法嵌入了他随身佩戴的一块玉佩内部。”
“他那小鼎里常备清水,每当觉得干燥难耐,便将那玉佩取出,靠近小鼎。鼎底的青瑛受到沧璁感应,便会微微发热,缓缓加温鼎中之水。水汽氤氲上升,他那方寸案头,便能湿润不少。”
杨炯想起当时情形,嘴角微弯:“若遇到沈学士,或是上官才人巡视,他便迅速将玉佩收起,佩回腰间,装作寻常饰物。那小鼎藏在案桌下的暗格里,水汽一会儿也就自行散去了,无人能发现端倪。我当时偶然察觉他案头常保湿润,与旁人不同,心中好奇,便寻机与他攀谈。”
骆宾王忽然开口:“所以,他就把这技法告诉你了?”
“嗯。在控鹤监,大多数人只关心如何用这些石头维持诗牌运转,提升符文,少有人在意这些‘旁门左道’。他见我问起,又知我并非多嘴之人,便悄悄将这‘秘法’告知于我,还颇为自己的‘机巧’得意。”杨炯坦然承认,“此番所需的青瑛与沧璁,也是托他设法从库房旧料中带出来的。库房每年损耗的边角料不少,匀出几块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方才你也说了,沧璁需得靠近青瑛才能驱动。台上我们四人要诵诗、要站位,如何同时控制三个香炉?总不能一人捧一块沧璁在台上跑来跑去。”骆宾王摸着下颌,提出自己的问题。
杨炯早有成算:“沧璁驱动青瑛,确有其感应范围,并非无限。我测算过,一块沧璁,全力催动之下,可稳定覆盖一炉,并略微影响相邻一炉。因此,台上需两人执掌沧璁。”
他看向骆宾王:“观光兄,你那长剑可否借我一用?我想将一块沧璁设法嵌入你的剑柄内部。你于台上立于玄武之位,沉稳少动,剑在手中,沧璁之力便可笼罩你身后及相邻的香炉。”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素面玉佩:“我这块沧璁,便效仿那位同僚,嵌入这玉佩之中。我站青龙位,亦可控制我身后及相邻炉鼎。如此两相配合,足以确保三炉水汽均匀蒸腾,形成完整雾墙。”
骆宾王二话不说,解下腰间佩剑,连鞘递了过去:“剑给你,怎么弄,全听你的。需要什么工具,或是要找铁匠,只管说。”
杨炯接过,拔剑出鞘,仔细检查剑柄与剑鞘的连接处,又用手指丈量尺寸,最后点了点头。
“工具我那里有,可在剑柄末端做文章。我将沧璁打磨成薄片,嵌入此处,外面覆以皮革或金属装饰,外观与寻常剑柄无异。你持剑时,手掌握住剑柄,沧璁便在你掌控之中。需要时,以特定手法旋转剑柄,便可控制沧璁与青瑛的感应强度,从而调节水雾的浓淡。”
他将剑归鞘,递还给骆宾王:“如何嵌入,交给我。但你需熟悉这种操控方式,在台上要做到不动声色,自然而然。”
骆宾王接过剑,在手中掂了掂,眼中露出跃跃欲试的光芒:“有意思,这可比单纯挥剑有趣多了。”
杨炯又转向还在对着香炉发呆的王勃:“《长安古意》的全诗,我们要尽快最终定稿,确认如何分配诗句,何人何时诵读,并依据诗句意境,筛选、准备灵盘中需要呈现的对应景象拓影,时间不多了。”
王勃回过神来,重重一点头,眼中燃起熊熊斗志:“好!我今晚就再细校一遍!那些拓影,我也会尽快整理筛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