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的目光便飘到了卢照邻身上。后者不知何时走到了廊下的竹椅上坐下,膝上摊着一卷书,面有倦色。
“昇之兄,说起来,你那新衣服打取回来也有两天了,怎么没见你穿上试试?合不合身?有没有哪里需要改的?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让云锦阁的师傅修一修。”王勃凑过去,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脑袋几乎要探到卢照邻眼前。
卢照邻被他这一连串的问话逗得微微一笑,放下书卷,摇了摇头:“云锦阁的手艺,自然是无可挑剔的。量体之时裁缝便已仔细记下了尺寸,做出来应当不会有差池。倒不如保留一点新鲜劲儿,等六月廿三那天再穿,也算是个念想。”
“那哪儿成!”王勃不依,直起身来,“万一到时候穿上去发现哪里不合身,岂不是手忙脚乱?你就穿出来让我们看看嘛,取衣服那天我和令明忙着去搜集长安街景的拓影,都没顾上看一眼。”
他说着,朝身后的杨炯飞快地递了个眼色。
杨炯正蹲在廊下擦拭那块沧璁,收到王勃要拉他下水的信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卢照邻投来的带着些许疑惑的视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觉有些紧绷:“嗯……我也有些好奇。当时只听观光兄说‘极好’,可成衣究竟是什么模样,还没见过。”
卢照邻的目光在杨炯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王勃脸上,眉头微微挑起,嘴角含着无奈的笑意。
一旁的骆宾王原本正靠在院门上嚼甘草,听到这里也抬起头来,粗犷的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热心:“给这两个臭小子看看又何妨?免得到了六月廿三站在台上被袍子晃了眼,都忘了该站哪了。”
“怎么观光你也……”卢照邻苦笑一声,看了看骆宾王脸上的戏谑之色,又瞧瞧面前两双写满了期待的眼睛,终于轻叹一声,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身来。
“好吧,你们等着,我去换。”
他转身朝东厢房走去。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房门依旧没有打开的迹象。
王勃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盯着东厢房紧闭的门。杨炯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
“昇之兄,好了没有?要不要帮忙?”王勃忍不住向东厢房走了几步,扬声问。
里面传来卢照邻略显慌乱的声音:“不用!马上就好……”
骆宾王挑了挑眉,抱着胳膊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东厢房的门上。
又过了一会儿,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卢照邻走了出来。
他先是站在门槛内,眯着眼睛,适应着门外的光线。片刻后,他才迈开步子,走到三人中间。
那一瞬间,院中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白色为底的袍子,是初冬新雪落檐的白。袍身上金线游走,写意着晓阳霞光。纹样繁复典丽,云气蒸腾,从衣摆蜿蜒而上,一路延伸到领口与袖缘,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流动起来。
王勃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词:“……神仙。”
杨炯没有说话,但目光在那身衣袍上停留了很久,从领口的金线绣纹一路看到袍摆的垂落弧度,最后轻轻“啧”了一声,算是表达了认可。
卢照邻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袖口的绣纹,又拎了拎下摆,想找个什么借口转身回屋去。
杨炯察觉到他的局促,开口问道:“是不是哪里不合适?袖长?还是肩宽?”
卢照邻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其实……我在云锦阁试过了,并无不妥。”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金线纹样上,想起了那日取衣的情景。
那天店里人不多,掌柜的一听是来取那件白袍子的,当即放下手中活计,亲自从里间将衣袍捧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在柜台上,嘴里不住地赞叹。
“卢先生,您可真是好眼光!这料子本就是上品,咱们店里最好的师傅亲手裁的,光是绣这金线纹样就花了整整五天!您看这云纹的走势,每一针都顺着布纹走的,绝不含糊!小老在这行干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么美的袍子。说句不怕您见笑的话,比宫里那些御赐的锦袍也不差什么了!”
卢照邻当时只是笑了笑,心想掌柜的做生意,难免要说些吉利话哄客人开心。直到他亲手接过那件衣袍,触到那柔软而沉实的质感,展开来,看清了那些金线绣纹的细节,他暗暗吃了一惊。
比他想象的要繁复精致得多,每一处纹样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冗,少一分则寡。裁缝显然不止是“动了心思”,而是真正将这身衣袍当作一件作品来对待的。
骆宾王当时就站在他身边,对他说:“穿上试试。”听不出太多惊讶。
卢照邻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衣袍走到了店内角落那面铜镜前。他解开外袍,小心翼翼地将那件白袍套上身。那衣料轻得像一片云,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扯散。
骆宾王走到他身后,帮他拎起垂落的袍角,以免拖到地上。
他对着镜子,系好腰封,整理好领口和袖缘,然后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他愣住了。
镜中那个人,穿着一身华美的白袍,金线在光下隐隐流动。那个人看起来很陌生,但那一双眼睛,似曾相识。
他想起许多年前离开家乡,负笈远游,来到扬州求学。彼时他年少气盛,满腹诗书,却因为一口外乡口音被同窗讥讽。那些人围着他,学着他咬字的方式说话,嘻嘻哈哈。
他想也没想回过头,瞪了为首那人一眼,提高了声音道:
“你看好了!我是范阳卢氏子,卢照邻,卢昇之!”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找过他麻烦。
此刻,站在云锦阁的铜镜前,穿着那身白袍,他忽然又看到了那个少年的眼神。穿过二十多年的光阴,穿过仕途的坎坷、病痛的折磨、漂泊的困顿,那个少年的眼神竟然还在。
鬼使神差地,他对着镜子,轻轻地低吟:
“我是范阳卢氏子,卢照邻,卢昇之。”
骆宾王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那片垂落的袍角,闻言眉梢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院子里,午后的阳光将四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王勃还在啧啧称奇,绕着卢照邻转了两圈,认真地端详着那身衣袍的每一个细节。杨炯站在两步之外,双手笼在袖中,目光平静地落在那身白袍上,不多会又去查看博山炉了。
骆宾王抱着胳膊靠在门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装了甘草的布包,又拈起一根放在嘴里,眼神却一刻也没从卢照邻身上移开。
卢照邻站在院子中央,被三个人围着看,终于有些扛不住了,轻咳一声:“看够了没有?我回去换下来了。”
王勃连忙拦住他,“别别别!再穿一会儿!这么好看的衣裳,穿一刻钟就换回去,也太亏了!”
杨炯这时候也回过头来:“留着吧,晚饭前再换下来也不迟。正好让我们习惯习惯,免得到时候在台上看愣了神,耽误了正事。”
卢照邻看看王勃满脸的期待,又见杨炯难得没有拆台,再看看门边骆宾王那副“我觉得行”的表情,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