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二,芙蓉园。园门大开,禁军林立。
王勃走在最前面,手中握着诗牌上那枚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决赛凭证。身后三步,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肩而行。再往后,三个雇来的汉子嘿咻嘿咻地抬着三尊用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博山炉,脚步沉重,额角沁汗。
金吾卫统领远远看见这一行人,并未显出多少惊讶。今日来踩点的诗俊不少,抬什么的都有。有抱彩绸的,有搬乐器的,还有牵着一匹矮马的,说是要“骑马上场,诵《从军行》”。相比之下,抬几尊铜炉倒也不算稀奇。
“站住,决赛凭证。”统领抬手,拦住去路。
王勃将诗牌递过去,统领接过,在一面巴掌大的青玉副屏上贴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王勃的名号、籍贯、签号等信息。
他点了点头,将诗牌还与王勃,拱手一礼,语气倒还算客气:“诸位郎君,明日便是大比,按例需查验身份与随身器物,得罪了。”
两名金吾卫上前,仔细搜查王勃周身。衣襟、腰带、袖口、靴筒,一处不落。确认没有夹带危险物品后,挥手放行。
接着是卢照邻。
他今日依旧戴着那顶竹编帷帽,皂纱垂至颈间,遮住了大半张脸。金吾卫打量了他一眼,没多问,照例搜身。卢照邻配合地抬起双臂,任由他们检查。确认无误后,也放行了。
轮到杨炯。
金吾卫的目光先落在他腰间那枚素面玉佩上,玉佩通体莹白,约莫一寸半见方,边缘光滑,系着一根墨色编绳,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
“这个,解下来。”
杨炯面上却不动声色,依言解下玉佩,双手递了过去。
金吾卫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指甲在边缘处刮了刮,试图找到夹层或机关的痕迹。但那玉佩严丝合缝,触手温润光滑,看不出任何破绽。
杨炯暗笑,玉佩早已仿效榫卯结构设计了暗卡,沧璁被严丝合缝地封在玉芯之中,外层以整块和田玉包裹,再以细磨的玉粉调胶填缝,打磨抛光。莫说用手掰,便是用小锤敲也未必能轻易打开。
金吾卫不得要领,将玉佩还与杨炯:“行了。”
杨炯接过,重新系回腰间,心中悄悄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金吾卫又摸到他怀中那枚灵盘。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玉圆盘,触手温润,边缘嵌着一圈极细的银丝符文。金吾卫将它取出,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
“这是什么?”
“灵盘,为诗牌补充灵能用的。”杨炯答得坦然。
金吾卫对符文法器所知有限,见那灵盘上既无锋刃也无机关,看起来确实像是诗牌的配套物件,便没再深究,将灵盘还与杨炯:“进去吧。”
杨炯接过灵盘,收入怀中,跟在卢照邻身后走进了园门。
最后是骆宾王。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那柄长剑在日光下泛着寒光,格外醒目。金吾卫的目光一落在剑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带剑做什么?”
“剑舞,配合明日诵诗,以剑助兴,增强气势。”骆宾王坦然答道。
金吾卫统领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规矩如此,为安全计,剑不能带入。先扣下,待我请示上官才人,再做定夺。”
他说着,伸出手,示意骆宾王解剑。
王勃脸色微变,正要开口,骆宾王却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不必紧张。他看向那校尉,神色如常:“既是规矩,那便按规矩办。剑先留在你们这儿,待上官才人示下便是。”
说着,他解下腰间佩剑,递到统领手上:“有劳了。”
金吾卫统领接过剑,略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多说什么,将剑交给身后的副手:“收好,等才人示下。”
骆宾王回过头,对上王勃和卢照邻略带担忧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无妨,早有预料。今日若带不进去,明日更是不行。且看上官才人怎么说。”
杨炯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但目光在骆宾王空空的腰间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
接下来,金吾卫开始检查那三尊博山炉。
粗麻布被揭开,露出三尊造型古雅的铜炉。炉体约半人高,形似仙山,层峦叠嶂,其间镂雕着云鹤、松石、仙人骑兽等图案,工艺精湛。炉顶有盖,亦是山形,与炉身浑然一体。
杨炯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金吾卫绕着铜炉走了一圈,又伸手敲了敲炉身,发出“当当”的清响。他点了点头,又弯腰去敲底座。
“咚。”
声音与方才不同,方才敲击炉身是清越空灵的金属声,而敲到底座时声音更闷,更有实质感,仿佛里面填充了什么东西。
金吾卫眉头一皱,蹲下身,手指沿着底座边缘摸索,寻找可以打开的地方。
“这里面装的什么?”
杨炯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心念电转寻找合适的解释。
不待他开口,骆宾王抢先一步说:“底下填充的是朱砂,起压炉镇邪的作用。若是打开,朱砂便会撒出来,不好收拾。”
金吾卫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了看骆宾王,又低头看了看那底座,沉吟片刻,终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抬进去吧。”
杨炯悄悄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三名汉子重新将粗麻布盖上,抬起铜炉,跟在四人身后,走进了芙蓉园深处。
芙蓉园内,花木葱茏,曲径通幽。
一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宫女早已候在园门内侧,见他们进来,盈盈一礼,温婉道:“诸位郎君,请随婢子来。婢子为诸位指引园内布局,并解说明日登台流程。”
她说着,侧身引路,沿着一条青石小径缓缓前行。
“明日赛事,辰时正式开始。诸位乃甲等第一组,需于卯正三刻前从西门进入,在紫云楼后的杏花坳待命。届时会有司礼官前去引导,请诸位务必准时。”
她一边走,一边指向远处一座巍峨的楼阁:“那便是紫云楼。”
四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座三层高的楼阁矗立在园林中央,飞檐斗拱,朱柱碧瓦,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砌着一座圆形石台,约莫两丈见方,高出地面三尺有余,台面平整光滑,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那圆形石台便是明日的演绎区域,司礼官会在台上主持流程。诸位登台后,一切调度听从司礼官指引即可。”宫人解释道。
她又指向紫云楼前圆形石台正前方不远处,一面安置在雕花木架上的鼓状法器。那面鼓约莫半人高,鼓面并非皮革,而是一面光滑如镜的青玉,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密的金色符文,金光在一呼一吸间明灭。
“此物名‘镜鼓’,一面用于记录台上演绎实况,一面用于展示评事打分。它直接隶属于天枢台,由天枢台频监掌控,通过天策网,将诸位明日的风采与成绩实时传送至天下诗牌之上。”
王勃顺着她的指引看向那面镜鼓,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凛然。他曾在诗牌上围观过别人的赛事,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那镜鼓记录的对象。
他的目光越过镜鼓,落在紫云楼上。楼上已经摆好了三把椅子,一张条案。椅子皆是紫檀木制,铺着锦垫,居中一把略高,两侧略低。条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以及三面青玉副屏。
“那是明日评事席,上官才人、沈学士、宋学士将坐于其上,为诸位品评诗作。”宫人道。
王勃的目光在那三把椅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宫人解说完毕,俯身一礼退下。王勃拉着卢照邻的袖子,走到圆形石台边缘,压低声音道:“昇之兄,你看这台的尺寸。我们四象站位,你居西白虎位,我居南朱雀位,令明在东,观光在北。台子够大,应该施展得开。”
卢照邻微微颔首,目光在石台上缓缓扫过,心中默默丈量着距离与方位:“嗯,宽度足够。只是明日日头方向如何,还需早些来察看,以免站位时逆光,影响台上视线。”
两人低声商议着走位与配合,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明日可能的调度。
另一边,杨炯正指挥着那三个汉子将铜炉抬到圆形石台后方,按照他预先设计的位置一一放好。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仔细校准着每一尊铜炉的朝向与间距,又用丈量了炉体与石台边缘的距离,确认分毫不差,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骆宾王走到他身边,抱着胳膊,看着那三尊铜炉,忽然低声问道:
“倘若那剑真被一直扣着,该如何?”
杨炯没有立刻回答,蹲下来再次检查青瑛的放置状况,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应该不会,大赛规程我仔细读过,规定的是‘不得携带长刀、长枪等超三斤以上的开刃兵器’,剑并不在明文禁止之列。且舞剑助兴历来是宴饮集会上常用的演绎技巧,没有理由不允许。”
他走到骆宾王近前,沉吟片刻,说:“倘若真被扣了,我再赶制一枚沧璁玉佩,一晚上的功夫,还来得及。”
骆宾王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杨炯从怀中取出那枚灵盘,握在手中,在三尊铜炉之间缓缓踱步。
他在小院里已经测试过多次,将灵盘放置在中间那尊铜炉的位置,通过沧璁感应启动青瑛发热,炉水沸腾,水汽蒸腾,再将灵盘中存储的长安街市拓影投射而出,效果确实不错。那些宫阙楼台、街市车马的影像,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海市蜃楼,颇有几分梦幻之感。
但有一个问题。
由于灵盘是放置于铜炉底座位置自下而上投射,随着水汽向上蒸腾逐渐稀薄,影像在上方会变得模糊扭曲,越往上越不清晰,甚至出现残缺。
杨炯皱起眉头,目光在铜炉与紫云楼之间来回扫视。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铜炉位于紫云楼雕栏下方约一丈的位置,如果将灵盘悬挂在铜炉上方,自上而下投射,影像会不会更清晰些?
水汽从炉中升腾,向上弥散,在炉口上方形成一片浓密稳定的雾区。若灵盘悬于雾区之上,向下投影,影像便能借助这片浓密的水雾,呈现出更清晰、更稳定的效果。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迈步走向铜炉后方,站在紫云楼下的一处阴影里,仰头打量着雕栏的高度,在心中默默估算着悬挂的位置与角度。
就在这时,一阵清冷的幽香由远及近,飘入鼻端。
冷梅香。
杨炯的呼吸微微一滞。
紧接着,是珠玉碰撞的叮当声,轻盈,有节奏,显然主人是在闲庭信步,优雅从容。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