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校书,别来无恙?”
杨炯转过身,上官婉儿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裙摆上绣着疏疏落落的折枝兰花,发间珠钗摇曳,比起那日盛装出现在水月戏中的模样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随意。
她侧着头,正伸手拨弄着旁边花枝上一朵半开的栀子花,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豆蔻红,衬着洁白的花瓣,分外醒目。
杨炯只是愣了一瞬,随即拱手施礼:“杨某,见过上官才人。”
上官婉儿没有立刻回应,依旧慢悠悠地拨弄着那朵栀子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手,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手中那枚灵盘上。
“手里拿的什么?”
杨炯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回才人,只是一枚灵盘。”
“哦?”上官婉儿挑了挑眉,伸出手,“拿来。”
杨炯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双手将灵盘呈了上去。
上官婉儿接过灵盘,在手中掂了掂,又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她的手指在灵盘边缘某处轻轻一按,又沿着缝隙一划。“咔”一声轻响,灵盘被她打开了。
杨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灵盘内部,那枚淡蓝色的核心晶石裸露在空气中,幽幽闪着蓝光。晶石周围,密密麻麻的符文线路如同蛛网般延伸开来,每一道都精细入微,闪烁着若有若无的金色光点。
那是他所有改造的核心。
上官婉儿低头看着那枚晶石,看了很久。
杨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胸腔里擂得又重又急。
她会做什么?
会发怒?会冷笑?会当场下令将他拿下?
上官婉儿终于抬起头,目光从灵盘上移开,落在杨炯脸上。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冷笑。她只是看着他,将灵盘重新合上。
“这东西,本来是在武承嗣手下人那里的。”
杨炯一愣。
“武承嗣因为听闻骆宾王在边地对天后颇有微词,又突然离开军营前往长安,便派了人跟踪他。被骆宾王发现后,这灵盘就到了骆宾王手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先是让窥天眼因为灵能互斥而自爆,又经过你杨炯的改造,可以成像,还能逆转文衡璇玑的文气运行,写入慎独符文。我说的,可对?”
杨炯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原来她都知道。
灵盘的来龙去脉,窥天眼的自爆,改造的过程,逆转文气写入符文的原理,她全都知道。
他忽然明白了,那日在石室中的“放过”,并非出于仁慈,也不纯然是因为对技术的好奇。
那只是撒网。
她放他走,让他以为自己逃过一劫,让他回到朋友身边,让他继续准备决赛。她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收网。
杨炯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迎上她的目光:“是。既然才人什么都知道了,那杨某也无话可说。只是,既然才人允许我进这芙蓉园,想必也不是为了在此地将我拿下。若要治罪,那日在石室里便可处置,何必夜长梦多!”
这番话已是不甚恭敬,上官婉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想不到,杨校书还记仇呢。”
她将那枚灵盘在手中转了半圈,低头看了一眼,不无感慨:“这东西的材质,确与文衡璇玑的核心灵石来自同一灵脉。难怪它对文气逆行改写毫无防备,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她抬头,脸上的笑意敛去,换上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你能活着听到这些,是你的福气。”
杨炯怔住了。
上官婉儿并没有还将灵盘给他的意思,依旧拿在手中,语调转冷:
“你擅改国器的命,先在我这儿欠着。”
杨炯看着她,眼神里只迅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个弘文馆校书,一个辅佐大赛诗俊者该有的谦恭。
“如果明天,你和你的朋友不能交出令我满意的诗……”
上官婉儿也并没有对他过于平静的表现而感到惊讶,只是抬起手,染着豆蔻的手指掐住旁边的花枝上一朵开得浓艳栀子花。
“啪。”花茎断了,栀子花坠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杨炯脚边。
上官婉儿收回手,看着杨炯,语气淡漠:“你好自为之。”
她将灵盘往旁边的台子上一放,转身,沿着来路走去。藕荷色的衣角在花木间一闪,便消失在葱茏的绿意之中,那阵冷梅香也随之渐渐淡去。
杨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朵断茎的栀子花,花瓣洁白,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他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王勃和卢照邻还在讨论明日台上如何变换站位,见他回来,王勃抬头问了一句:“怎么了?刚才好像有人在跟你说话?”
“没什么。”杨炯摇了摇头,“继续。”
走出芙蓉园时,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等在门口的金吾卫统领见他们出来,快步迎上前,手中捧着骆宾王那柄长剑,拱手道:“骆参军,上官才人方才传话,说此剑可以带入,明日演绎之用,准了。”
骆宾王接过长剑,重新佩戴好,朝那统领拱了拱手:“有劳。”
他转过身,走向已经在路边等候的三人,朝着杨炯挑了挑眉。那意思很明显:真有你的。
杨炯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决赛前最后一夜,小院寂静无声。
王勃难得早睡,临睡前还特意跑到杨炯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令明,明日记得早些叫我。”
杨炯正坐在灯下,手中摩挲着那枚素面玉佩,闻言头也不抬:“知道了。”
“一定要早啊!”
“说了知道了。”
王勃这才缩回头,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去了。
杨炯坐在自己房中,手中摩挲着那枚素面玉佩。
灵盘已经按照他下午的设想悬挂在了铜炉上方,角度和高度都经过反复校准。铜炉里的青瑛也已经安置妥当,明日只需将掺了玄泉灵液的水倒入炉中,启动沧璁感应,水雾便会升起。玄泉灵液能让水雾更快形成,在空中更持久,让投射出的画面更清晰稳定。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他放下玉佩,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至于赎命……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灯焰出神。
尽人事,听天命。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卢照邻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幅长长的宣纸,纸上墨迹未干。他正在誊抄《长安古意》。
大赛规程要求,演绎开始前,参赛者需将诗稿一式三份递交评事。他写得比平时更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生怕写错一个字。
门被轻轻推开了。
骆宾王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见他还在灯下伏案,没有出声,只是将药碗轻轻放在桌角,然后站在一旁,看着他写。
卢照邻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抬起头,看向骆宾王:“药放下就行了,我一会儿喝。”
骆宾王没有动。他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明日去芙蓉园,还要戴帷帽么?”
卢照邻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誊抄完的诗稿,墨迹未干。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骆宾王。
“……戴着吧。”
骆宾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有些坎,不是别人三两句话就能跨过去的。他能同意演绎这首诗,已经是意外之喜。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明日的那一轮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