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小院就有了动静。
骆宾王最先起来,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蒙蒙天光穿好了那身新袍。表为黑,里为蓝,黑却不暗沉,泛着细腻的锦缎光泽,走动间隐约可见衣摆翻折处露出一线幽蓝。
他在院中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然后回到廊下,从剑架上取下那柄长剑,又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仔仔细细地将剑柄裹好。
剑柄末端,那块嵌入的沧璁已被打磨成薄片,覆以一层黑色皮革,外观与寻常剑柄无异,只有握紧时才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微微凸起的异样触感。
他裹好剑柄,又拔出剑身,对着晨光看了看,确认锋刃无损,这才还剑入鞘。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勃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有些乱,眼神却很清明。他看见骆宾王已经一身齐整地站在院中,愣了一下:“观光兄,你这么早?”
“睡不着。”骆宾王将剑挂在腰间,活动了一下肩膀,“你倒是起得早,我还以为得去叫你。”
“那是!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能赖床?”王勃缩回头,片刻后穿戴整齐地蹦了出来,那身橙红色的霞光锦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话音刚落,杨炯也从隔壁房间推门出来。他今日穿了那身天青色的天水碧云纹袍,发髻一丝不苟,整个人清清爽爽,只是眼底带着一圈淡淡的青灰,显然一夜未曾好眠。
王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正要开口调侃,杨炯先发制人:“别问了,我没睡着。”
“我也没问你这个啊,我是想问,你那玉佩戴好了没?别到时候上了台,一摸腰间,空的。”王勃嘿嘿一笑。
杨炯白了他一眼,低头检查了一下腰间那枚素面玉佩,确认系牢了,才抬起头:“管好你自己吧,还记得自己的词么?”
“烂熟于胸!”王勃一拍胸脯。
两人正拌着嘴,东厢房的门也开了。
卢照邻走了出来。
他已穿戴整齐,白袍洁净,多看两眼都好似要玷污了。金丝绣线蜿蜒曲折,流光溢彩,整个人好似从画里走出来。他头上戴着那顶竹编帷帽,皂纱垂至颈间,遮住了大半张脸。
院中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一时没有说话。
还是卢照邻先开了口,声音隔着皂纱传来,比平日低沉些:“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王勃率先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
卢照邻走到他面前,将那三份诗稿递了过去:“子安,这个,你来交。”
王勃一愣:“我?”
“大赛公告上写的清楚,甲等第一,绛州王勃,诗稿由你递交评事,合乎规程。”卢照邻将诗稿又往前递了递,“而且,你第一个登台,由你亲手将诗稿放到紫云楼的案上,也算是……替我们所有人,开这个场。”
王勃看着那三份被绢帛包裹得整整齐齐的诗稿,收敛了平日所有的嬉笑之色,双手郑重接过,收入怀中。
“昇之兄放心,我一定妥妥帖帖地交到评事手上。”
卢照邻微微颔首。
骆宾王已经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三人一眼:“走吧,时候不早了。”
四人鱼贯而出,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街道上行人不多,但越往芙蓉园方向走,人流便越发稠密起来。有穿着体面的文士,有抱着乐器的伶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叫卖着热腾腾的蒸饼和馎饦,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少女,鬓边簪着时新的绢花,笑语盈盈地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整个长安城仿佛都在朝芙蓉园流动。
走到街口拐角处,王勃忽然停下了脚步。
“醉仙楼。”他指着前方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咱们……要不要进去坐坐?”
杨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皱了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不是吃!”王勃连忙解释,“我是想着,这会儿过去,芙蓉园门口肯定已经排起长队了。咱们去了也是干等着,不如在这儿歇歇脚,养养精神。反正离芙蓉园也就几步路了,不耽误。”
卢照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子安说得也有道理,这会儿过去,确实早了。不如进去喝口热茶,稳一稳心神。”
骆宾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不远处芙蓉园隐约的飞檐轮廓,没有反对:“行,那就坐一会儿。不过别久留,卯正之前必须到。”
四人达成一致,转身朝醉仙楼走去。
然而一进门,他们就后悔了。
醉仙楼里人山人海,大堂二十几张桌子全都坐满了,连楼梯上都站着人。空气里混合着茶香、酒香、蒸点心的热气,以及几十个人同时说话的嘈杂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店小二端着托盘在人缝中穿梭,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地喊着“借过借过”。柜台后的掌柜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头也不抬。
王勃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番热闹景象,嘴角抽了抽:“要不……咱们还是去芙蓉园门口排队吧?”
“来都来了。”骆宾王按住他,扫视了一圈堂内,忽然锁定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边,还有个桌子。”
四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有一张靠角落的小桌,勉强空着,但只有两张条凳。
骆宾王快步走过去,占了位置,然后回头朝王勃和卢照邻招了招手:“你们两个坐下。”
王勃一愣:“我们坐?那你们……”
“你第一个登台,昇之的诗是压轴的,你们俩最需要保存体力。”骆宾王不由分说,将王勃按到一条条凳上,又示意卢照邻坐下,“我和令明站着就行,反正也不吃什么,喝口茶就走。”
杨炯也点了点头,在一旁站定:“坐吧,别推辞了。”
王勃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骆宾王和杨炯那副“就这么定了”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坐下了。
卢照邻也没有推辞,只是在坐下时,隔着帷帽的皂纱,低声说了一句:“有劳二位了。”
骆宾王摆了摆手,叫住路过的店小二,要了一壶清茶和几碟简单的点心。
等茶的间隙,王勃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醉仙楼里的客人多半是来等今日决赛消息的,有相约同观的文人墨客,有押了金叶子赌注的富商闲人,还有一些明显是从外地赶来的士子,风尘仆仆,正兴奋地与邻座攀谈着,交换着各自听来的“内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