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后数日,杨炯照例早起。
他刚推开院门,还没来得及迈步,就见三个人影杵在门口。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文士,一个抱着簿册的年轻书生,还有一个牵着孩子的老妪,那孩子手里还攥着一枝杏花,怯生生地看着他。
那中年文士眼睛一亮,拱手便拜:“可是弘文馆杨校书当面?在下久仰杨校书大名!敢问那水幕成像之法可是以五行生克之理驱动灵石?其中关窍——”
“砰。”
杨炯把门关上了。
他在门后站了片刻,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失望的叹息,然后是那老妪的声音:“杨校书,老身不是来问那个的!老身就想问问,你家那件天水碧的袍子是哪个裁缝做的?我儿下月娶亲——”
杨炯揉了揉太阳穴,转身往回走。
王勃正好从东厢房探出头来,头发还乱着,睡眼惺忪:“怎么了?一大早就乒乒乓乓的。”
“没事,你继续睡。”杨炯面无表情。
王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正要缩回头,院门外又传来一阵嘈杂。
这回不止三个人了,听动静至少又来了五六位。有人在叩门,有人在喊“杨校书”,还有人高声背诵《长安古意》里的句子,背到一半忘了词,声音戛然而止,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王勃这下彻底清醒了,瞪大了眼睛:“这……又来了?”
“嗯,有增无减。”杨炯冷冷道,快步走到廊下。
骆宾王正坐在那里擦拭剑鞘,见他过来,头也不抬,只伸手从旁边的条凳上拿起一顶斗笠递过去。
杨炯接过斗笠,戴好,压低了帽檐。又绕到后院,从后门溜了出去。
王勃站在院子里,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喧哗声,叹了口气。
他回到屋里,点亮诗牌。私讯栏里,未读消息的数目已经累积到令人头皮发麻,问什么的都有。
“王先生,敢问那水幕是如何制成的?”
“王子安,你那身橙红袍子是哪家裁缝铺的手艺?”
“为何唱诗所选诗作不是新作《滕王阁诗》,而是旧题《长安古意》?”
“你们四人站位是否有讲究?为何是四象之位?”
王勃一条条看下来,起初还觉得有些好笑,看到后面,笑意渐渐变成了疲惫。他想了想,在自己的诗牌名号下发了一个帖子:
“承蒙诸君厚爱,询及赛事诸事。水幕之法,乃友人所创,不便细述;衣袍裁制,出自西市云锦阁;《长安古意》是卢昇之先生旧作不假,比之《滕王阁诗》更配芙蓉园之气象;四象站位,取各人禀性之喻,非有深意。以上,望诸君见谅。私讯繁多,不能一一回复,此后暂闭私讯,专心著述。”
帖子发出去,回复如潮。大部分人表示感谢,小部分人追问更详细的原理,还有几个人质疑他“藏私”“不肯将秘术公之于众”。王勃看了几条便关掉了私讯,眼不见为净。
此刻他坐在窗前,随手翻开朱雀门诗板。
榜首的词条已经不是关于决赛的了。
“甲申之夕,鹤禁风惊;五月之末,桂宫露冷。”
打开词条,详述内容触目惊心:东朝搜检,甲胄二百余领,藏于夹壁;家奴赵道生供称,受指使于储君,行刺于明崇俨。铜匦既入,天后震怒,谓“悖逆之迹,昭然可征”;圣人涕泣求情,终不许,废黜太子,幽于别院。
王勃放下诗牌,沉默了很久。
明崇俨死了,太子废了。难怪上官婉儿决赛中途离场,难怪决赛结果迟迟不公布。和这些比起来,一场诗赛的胜负确实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他摇了摇头,正要关掉诗牌,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是流云阁的掌柜发来的,附了一份本月的收支明细。
王勃随手点开,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最末尾那个数字上。
二十贯。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重新数了一遍那数字后面的位数。没错,是二十贯,不是二百贯。
他的心往下一沉,仔细翻阅每一笔支出。房租、伙食、衣袍、雅集伴手礼、笔墨纸砚、药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那些钱,有他写《滕王阁诗》赢来的赏金,有杨炯的俸禄,有骆宾王朋友们的接济,还有卢照邻自己的积蓄。流水一样的长安,名声流进来的时候,钱财也悄无声息地流出去。
二十贯,撑死撑到七月中。
他正对着那个数字发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短促有力。
王勃打开门,骆宾王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看。
“子安,你去看一下昇之,我去请孙真人。”
王勃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多问,拔腿就往东厢房跑。
推开门,只见卢照邻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嘴唇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个歪倒的瓷瓶,瓶口开着,几颗朱红色的药丸滚落出来。
王勃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伸手搭上卢照邻的腕脉。
脉象细数而乱,若有若无。他又凑近了看那些暗红色的粉末,放在鼻端嗅了嗅,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丹砂。
“昇之兄?昇之兄!”他轻声呼唤,没有回应。他又不敢用力摇晃,怕反而加重他的症状,只能守在床边,一遍遍地搭脉,感受着那越来越微弱的搏动,心急如焚。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骆宾王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老者,正是孙思邈。
王勃连忙闪身让开。
孙思邈没有多问,在床边坐下,伸出三指搭在卢照邻腕间。他闭目凝神了片刻,睁开眼,又翻了翻卢照邻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打开药箱,取出几根银针。
没有过多犹豫,银针刺入穴位,又稳又准。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卢照邻的睫毛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从胸腔内升上来,越来越费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孙思邈扶着他侧过身,让他将口中的秽物吐出来,里面混着暗红色的丹砂粉末。
等丹砂净了,卢照邻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孙思邈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孙思邈用袖口帮他擦去嘴角的丹砂,随后回头对王勃和骆宾王说:“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有些话想对昇之说。”
王勃和骆宾王对视一眼,依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孙思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卢照邻灰败的面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为什么不听老夫之言?”
卢照邻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孙思邈的注视。
“那等虎狼之药,也是你能擅自服用的?”孙思邈追问。
“……那药见效太慢,我怕……怕到了决赛场上,会出岔子。”卢照邻嗫嚅道。
“所以你便用了丹药?”
“我以前也服用过一些丹药,觉得没什么大碍。这次托了信得过的朋友帮忙寻来,没想到……”卢照邻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不可闻。
孙思邈叹了口气。
“丹药看起来有用,是因为它向你自己的命多借了几分生气,挪来提前用了。既然是借,自然也要还。”
卢照邻的眼眶红了。
“真人……难道这病,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他颤声问。
孙思邈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一点点流逝,卢照邻盯着眼前沉默不语的老人,痛苦地闭上了眼,一滴泪悄然从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