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想趁着月黑风高直接带着曹达出城去,管他什么城门守卫,管他什么关卡盘查,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从此天高海阔,任鸟飞鱼跃。
可是,出城之后呢?
难道他真就从一个读书人,一个朝廷命官,变成一个逃犯,一个乞儿么?
他用拳头捶着自己的额头,痛苦地长叹一声。
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不是联系不上,是不敢联系。诗牌上的私讯渐渐少了,也就杨炯每日都与他通讯,说些琐事。曹达这事,他自然没和杨炯说。他怕一旦说了,会把杨炯也拖进这潭浑水里。
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起来,王勃只觉得脑子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但他还是撑着起身,正要换上官服,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又急又重,根本不是寻常朋友拜访时那种礼节性的叩门。
王勃心里一惊,赶忙系好衣带,快步走出去。
打开院门,门外站着几个穿皂衣的官差,为首的那人他认得,是刺史衙门的捕头,姓张,一张方脸不怒自威。
“王参军,打扰了。”张捕头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昨夜我们又抓到了两个官奴,经田曹参军指认,当时在场的共有五人,现已落网三人。”
王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尽力维持着平静:“哦?那可太好了,张捕头辛苦。”
张捕头没有接他的话茬,继续说道:“据那三人供述,剩下两人中有一个叫曹达的,在虢州认识的人不多。他们说,此人曾与王参军喝过几次酒,颇为投契。不知王参军可有什么线索?”
王勃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冒汗,但他只是故作沉吟了片刻,随后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张捕头,实不相瞒,我与那曹达确实见过几面,喝过几顿酒,但也仅此而已。他做什么营生,住在何处,有哪些朋友,我一概不知。至于他现在在哪里,我就更不清楚了。”
张捕头盯着他看了片刻,一双三角眼闪烁着锐利的光,像要把人看穿。半晌,他说:“王参军,你也是朝廷命官,应当清楚藏匿罪犯是什么罪名。若有什么线索,还是尽早说出来为好,免得日后牵连自身。”
王勃迎着那道目光,一字一句地回答:“张捕头放心,若我真有什么线索,定当第一时间告知官府。只是……确实不知。”
张捕头又看了他一眼,终于收回目光,抱拳一礼:“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王参军了。若想起什么,随时来衙门找我。”
“一定,一定。”王勃连连点头。
官差们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王勃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厢房那边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王勃猛地转头,看见曹达从厢房里走了出来,满眼血丝,神色惶然。
“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王勃快步走过去,低喝道。
曹达站在廊下,攥紧双拳,胸膛剧烈起伏着:“王参军,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你说什么?”
“与其这样终日担惊受怕,倒不如我自己出去杀出一条生路!他们迟早会查到这里来,到时候不但我要死,你也要被我连累——”
“你胡闹!”王勃第一次提高了声音,看他的眼神里带上了厉色,“熬过今日,明日我休沐就可以带你出城!你现在出去,这几天的忍耐全都白费了!”
曹达被他吼得一怔,眼中的激动稍稍退去了一些,但那股决绝之意并未消散。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撩衣袍,直直跪了下去。
“王参军,您的恩情,曹某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报答您!”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颤:“但我不能再拖累您了。”
王勃伸手去拉他:“你起来——”
曹达站起来,想要绕过王勃往门外走。王勃一个箭步冲上去,堵在他和正门之间:“你不能走!”
曹达看了他一眼,放弃了硬闯,一转身朝后院跑去。
王勃眉头一皱,赶紧追了上去。
后院不大,一面是灶房,一面是柴房,最里面是一道一人多高的土墙。曹达跑到墙根下,手脚并用开始往上爬。他的身手还算利索,几下便攀上了墙头。
“曹达!你给我下来!”王勃站在墙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曹达骑在墙头上,低头看了他一眼,抬起手,朝王勃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别出声。
别让邻居听见。
别让官府知道。
别……
他一只手攀上墙头,另一只脚蹬在墙面的凸起处,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上去。可就在他试图翻越墙头的那一刻,那只踩着墙面凸起处的脚忽然一滑。
他失去了平衡。
王勃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魁梧的身躯从一丈多高的墙头上歪倒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直地坠落。
一声沉闷的响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
“曹达!”王勃扑到墙根下,可那堵墙太高,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慌了神,转身冲出院子,从前门绕到外面的巷子里。
然后他看见了,曹达倒在墙根下,头先着地。他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姿势,脑袋下面,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缓洇开,渗入地面的缝隙中。
王勃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几个刚刚离开的官差折返回来,张捕头走在最前面,他看见墙根下的尸体,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色惨白的王勃,目光一沉。
“王参军,这是谁?怎么回事?”
王勃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又抬起头,嚅嗫道:“他……他就是曹达,那个打伤刘参军的官奴。”
张捕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怎么死的?”
“他从墙上摔下来……他想逃,我没拦住他……不是我杀的。”王勃的声音发抖,但他还是努力把这句话说完整了。
张捕头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曹达的颈侧,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把尸体抬走。”
两个官差上前,一左一右,将曹达的尸体抬了起来。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嘴角滑落,滴在尘土里,迅速被吸收殆尽。
张捕头转向王勃,目光复杂:“王参军,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衙门。有些细节,需要当面问清楚。”
王勃站在原地,看着曹达的尸体被两个官差抬起来,留下的那滩血迹在晨光中格外刺目。街口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写满了好奇、恐惧、怜悯和幸灾乐祸。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曹达不是他杀的,想说他只是想帮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可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一个官差在他肩上推了一把:“走吧,王参军。”
王勃踉跄了一步,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