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如果不是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我也不会选择服药治疗。比起体会感情,那个时候的我更需要的是活着吧。活着,才能与我的吉他作伴。
而且,我实在难以想象谢聿言变得毫无生气的模样。虽然不知道药物对他的影响会到什么程度,但是……嗯,还是不适合他。
红灯转绿,我慢慢启动车子,行驶在冬夜寂静的公路中央。
祁雾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了,谢聿言轻轻哼着歌,我听得出是消亡雨中间的那段贝斯线。
“……现在总可以夸我一下了吧,这儿又没别人。”
他的声音超级超级轻,快要和引擎声融为一体。明明是没有主语的一句话,但是我和祁雾都心知肚明他在跟谁说话。
我继续保持沉默,祁雾理解了我的意思。
“嗯,很好听,这首可是乐队同名曲,你的贝斯部分这么突出这么好听,说明阿年很放心你很看重你呀,而且你弹得也非常好!我很喜欢中间那一小段的,是阿年写的还是你写的?”
他笑得很开心:“你猜呀。”
“咦,难道真是你写的?”
“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厉害。”
“比年哥厉害吗?”
“那没有阿年厉害。”
“……切,又偏心。”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不偏向我还能偏向你?”我必须要插一句嘴了。
“哥你自己都说我写的那段厉害来着。”
“审美是主观的,你忘了?”
“那不就还是有滤镜还是偏心!”
“那我不管。”
“等我修炼到比年哥还厉害的时候——”
他忽然停住了,像踩了急刹车。
“的时候?”祁雾追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你当我没说话嘛。”他云淡风轻地说。
我看了一眼近在远处的小区正门,把车缓缓停到路边摁开了双闪。
“到地方了,用不用我送你到楼下?”我回头看他,发现他正在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发呆。
“不用。”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最后说一句话行不,哥?”
“说呗。”我并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看到他慢慢收回目光望向了副驾驶位置上的祁雾,喉结稍稍滚动了一下。
“……年前应该是最后一次见你了,就,提前给你拜个早年吧。除夕快乐。”
祁雾愣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地转过头和后座的人对视:“嗯,谢谢你,那我也提前祝你除夕快乐啦。过个好年!”
我透过后视镜,并不太能看得清他脸上的表情,许是夜色太浓吧。
“……”过了很久,他终于笑了,然后重重点了点头,“嗯。”
说完,他拿好自己的琴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下车、一路小跑进小区,像是雀跃,又像是逃跑。我目睹他走进小区大门后,关掉了双闪踩下了油门。
“是啊,快过年了,他今年过年……是不是家都没得回?”祁雾的眼里闪过几丝不忍。
“可能以前他也不回去过年吧。或者,回了跟不回也没区别。”
“那总归是不一样的呀。有家人不被重视,和没有家人……他应该也不会去他大姑那儿过年吧。”
“嗯,大概率不会。”
“那他就,自己在自己的家里过除夕?”
“是的吧。”
“哎……”她叹了口气,“真的好惨啊,才这个年纪就被家人丢出来了。”
“同情他了?”
“没办法呀,我就这种性格嘛……”
“之前怎么不同情我,我没他惨?”
“不能比惨!不同情你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呀。”
好的,听到这个回答我就舒服了。
我在十字路口向右打下方向盘:“之前说等你过生日去你家,要不干脆过年那天去见下你爸妈吧。”
“你做好被我爸骂的准备啦?”
“早就做好了。”
“礼物你也买好了?”
“没。大概想买什么我有数,明天陪我去挑一下。”
“好,那我明天白天就给他们俩打电话,然后他们要是问我你在不在旁边我就说你在,让你接电话!”她吃吃地笑着。
“……行。”我无奈地说。
“没事啦,电话里不会说什么的,你做好当面被骂的准备就好啦!只不过……如果我爸说话真的太重的话,你也别生气,好不好。”
“嗯,他生气也是因为向着你,我没理由生气。”
“嗯嗯,那就好,要是不开心的话我就哄哄你嘛。”
“啊,那我可不可以装作不开心?”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真的还是装的!”
“装的不行?”
“……唔,那要看情况!”
哎,心情真好。
“还有个事,阿年。”她忽然换了个语气,我感觉到她似乎是想说比较重要的事情,不由自主地收回了微微上扬的嘴角。
“什么?”
“你爸爸那边……你要去看他吗?过年的时候。”
“去吧,初一回去看一眼呗,带上你一块儿。”
“除夕那天你去我家的话,你爸爸那边……是不是就是自己过年了?”
“不用管他怎么想的。再说,前几年我留学那会,四年的除夕我都没回过国。”
“啊?你之前——”
“嗯,没回国,跟小谢现在的状况一样,自己在租的房子里过的年。”我一边慢慢地把车子倒进停车位一边不紧不慢地说。
“阿年……”
“好了,到家了,下车吧。”我拧下车钥匙攥在手心,刚想转过头看她一眼,忽然眼前一黑。
接踵而来的是属于她的重量、体温、香气,一股脑地糊在了我的身上。
“……祁雾?”我试探性地小声问道。
是我说的哪句话让她难过了吗,是什么……她为什么要忽然扑上来抱住我?
“你和谢聿言不一样的,阿年。他爸爸是真真正正的不想要他这个儿子了,但是,你不是的啊,你不是……”
她越说,声音越在发抖。
“……我知道你的几乎所有负面情绪负面性格都是你爸爸一手造成的,所以你没办法原谅他,但是——他毕竟是你亲生父亲,是你在这个世界上血缘关系最浓厚的人……”
“嗯,你是想说,让我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吗。”我轻轻抚摸她的后背,试图安抚她有些激动的情绪。
“你爸爸年纪不小了……我爸今年都五十多岁了,已经有身体不好的迹象了,你本来就是你爸的第二个儿子,他年纪肯定更大一些……我知道你家里很有钱很有地位,他肯定会注重保养自己的,但是……但是人上了年纪,什么事都说不准……我只是不想等到那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你后悔。我不敢想象万一那个时候你后悔了会有多痛苦……我不想看到你那么痛苦的样子,我真的不敢想象。”
痛苦,吗?
祁雾的话,让我有些许的茫然。
从前,我被时越扇了一个又一个的耳光、挨了他那么多屈辱的骂,我偶尔会窝在被窝里双眼发直,脑子里盘旋的念头很单纯,我在想,他什么时候会死,我又什么时候会死。
不过我那时候不明白死的分量。我真正意义上理解了一些死亡,是在我因为失血过多意识已经涣散到极点之后。
那时,我好像感觉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那声音明明应该是我熟知的人,我却完全想不起来他是谁,我的意识被一团又一团发灰发黑的浑浊雾气埋葬,我连拨开云雾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自己在深渊巨口一般的黑暗和恐惧中下潜,下潜。
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我忽然有些怀念生命,但也只有一瞬间。
输血抢救过后,我躺在病床上逐渐找回了自我意识,那种如坠冰窟的无助和绝望仿佛就在一瞬之前,醒来的一瞬间,意识到自己被救下来了、意识到自己保住了小命,铺天盖地的错愕让我说不出话来,照在虚弱身体上的阳光又是那样温暖生动,我还来不及细品这些过于浓烈的情绪,徐子衡的一个耳光就把我扇回了人世间。
……是,死亡是冰冷、孤独的万劫不复,一旦坠了下去,就再也不会见到光明。我不会再见到挂念的人,挂念我的人也会为之痛苦吧。
如果主角换成时越,我会痛苦吗?
我竟然想不出正确答案。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的内心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波动。
这当然不正常。对比尘世间普遍的公序良俗,一个正常长大的普通成年人,在试图思考自己年事已高的父亲面临的死亡时,内心绝不应当如此平静无风。
尤其,还是濒死过一次的人,还是体会过死之恐怖的人。
就算这样我都没办法产生波动吗?
我开始相信那个梦中的人不是时越了。
“……祁雾啊。”我闭上眼睛,用手揉了揉她的头。
“嗯。”
“如果你怕我后悔,那你就教教我应该怎么做吧。”我认真地说。
“……教教你?”
“是。我本来想的是,只履行对时越的赡养义务就够了,虽然他根本不需要我出钱吧……成年之后他给我的补偿很多了,他以后要是住院了什么的,生了什么病,我都会作为他的儿子出钱、找人照顾他的。但是,是不是按照你的说法,这样下去我以后会后悔呢?其实我也不知道。”
“阿年……”
“我虽然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你的判断,你说不定比我更了解我自己呢,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个道理。你不想看到我因为有概率出现的后悔变得痛苦,我同样不想看到你因为我的痛苦而痛苦,这概率我不会去赌,所以,需要你来帮我。”
“不,你不能是为了我而——”
“在这一点上,就暂时原谅我吧,祁雾。”我笑了笑,“我很偏科的,在亲情这里,我只有零分呀。如果不是为了你,我都不会想去改掉自己的想法的。”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嗯,确实不能再要求你什么了,我想了一下,你现在做出的让步已经非常、非常不容易了。”
“徐子衡之前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都不屑一顾的。”
“是嘛?”
“嗯。”
“你这些年,真的变了好多。”
“应该吧。”
变了好多吗……我不知道。但是,确实有很多想法和从前不一样了,我愿意做出的妥协和让步也增加了。就比如与时越有关的事,换成从前的我,别说祁雾了,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可能会在时越的事情上让步。
现在,虽然不是出于自己的主观想法,但是我起码愿意为了不让她难受而在时越的事情上做出改变。从这个角度出发,我的变化确实不小。
“我现在就想到一个好办法。”她撤开一点距离,和我几乎脸贴着脸。
我望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什么办法?”
“初一回家那天,你亲自下厨做顿饭吃嘛。”
我睁大眼睛,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嘛,这个办法不好?”她轻轻晃着我的肩膀,以为我死机了想要把我摇醒。
“不是,我……我从来没当着时越的面做过饭啊。”
“那就趁这次机会露一手!哎呀,我一直都想自己要是做饭好吃的话就一定要给爸妈亲手做一顿大餐吃的,可惜我的厨艺就那样,只能保证自己住的时候饿不死……我觉得世界上没有父母不会喜欢自己的孩子亲手做的饭的,尤其还是逢年过节这种时候,意义很不一样的!”她用手指一下一下戳着我的脸,“你做饭的手艺那么好,干嘛浪费了呀,正好借此机会让你爸爸看看你现在多厉害呀,这不是你一直的目标吗?厨艺也是你提升自我的一部分呀,是不是?他绝对会肯定你的!”
我还没等做出反应,她又忽然眼前一亮,特别兴奋地补充道:“对啦!那你大年三十去我家那天,要不干脆也去厨房打下手吧!直接扼杀掉我爸想找你麻烦的苗头!”
……还能这样?
“是不是突然就觉得紧张了?”她轻巧地坐回副驾驶座位,带着笑意的眼睛还在专注地看着我,“虽然很多年前我爸妈都见过你了,但是呢,这次可是超级正式的‘过年见家长’,你还带着一项很艰巨的任务就是讨好我爸,嗯,听起来就让人觉得紧张。”
唉。
其实我本来,没那么紧张的……结果她一说想让我去给她家的年夜饭打下手,我就,很难不紧张了……
“先,先回家吧,车上冷。”我拉开车门裹了裹身上的羽绒服。她紧随其后下了车,在我锁好车子之后一把挽过我的胳膊。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就当成在自己家下厨就好了。”
“嗯,好……”
“你这个语气一听就是准备内耗的前兆!”她大声说,“我可是知道你一紧张就四处掉链子的,见家长那天真不能紧张吧!本来就不会聊天,我爸要是问你话你说不上来不就完啦?”
“别说我了,你怎么办?你见到时越不会紧张吗?”我反问她。
“也是,初一那天你要带我回去的话,见到你爸我怎么办呀……”
我和她都各有各的难题啊。
“时越现在看着像是比从前好说话了,加上他其实对你的印象还不错,你倒是不用特别紧张,主要是他给人的压力确实大,坐在他对面都觉得难受那种压力。”我走进电梯掏出钥匙串刷了下电梯卡,“再就是,不知道林文闲大年初一会不会也去看时越。”
“林文闲?你那个改了名的大哥?”
“是。”
“他原先叫什么名字,和你一样是一个单字吗?”
“嗯,律师的律,时律。”
“时律,时年……你俩的名字都很好听呀。不过,感觉林文闲更好听一点,是他妈妈给起的名字吗?”
“嗯,听他说他母亲离婚之后没有再婚,自己把他带大的。”
“哇,那真的好不容易啊……”
一路和祁雾聊着天,我和她终于回到了家,扑面而来的暖融融的热气瞬间消融掉我俩身上的天寒地冻,我迅速把厚衣服脱掉换好睡衣,仰头就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最近是真的感觉有点累。
我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这几天的行程,明天白天要和祁雾一起去街上挑送给对方家长的礼物,下午要去飓风的棚子录消亡雨,后天要去见乔耀,之后要趁着飓风那边的工作人员放假之前多去两次棚子看看能不能在年前录出最完美的音源,如果录不出来那就只能拖到年后再说了……我认为越早录完越好,过完年的状态多多少少都会下滑一些,我自己倒是不用担心,主要是怕其他人的状态下滑……比如某个不省心的未成年。
“累了吗?”她不知何时蹲到了我身边,轻声在我耳边说,“要不你先去洗澡,然后直接回屋里吃好药躺着吧,今天早点睡。”
“……其实我是想再去练会琴的。”
“别练了,你都累了就休息啊,明天不是还要出门买东西,你下午回来睡觉吗?”
“睡不了,下午要去录音。”
“那今天更得早睡了啊!”
我侧过身子,和她对视了片刻,她完全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忽然转过来盯着她看,脸上的表情有些傻傻的。
于是我趁她不备快速在她额头上亲上一小口。
“!”
她因为忽然的惊吓狼狈地坐到了地上,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走了。”我从沙发上坐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
结果我吃了她正对着我侧腰打出的一记拳头,我差点闪了腰。
“干嘛?”
“谁让你偷袭我!”她坐在沙发上气鼓鼓地瞪着我。
“我偷袭你也不是用拳头偷袭的。”
“但是你吓了我一跳!!”
“还不是因为你容易被吓到。”
“哼……”她撇撇嘴,“洗你的澡去!”
“遵命。”我毕恭毕敬地说,结果当然是又被她轻轻捣了一拳。
“先别走!”
我一个急刹车停住,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她,她就扑到我身上环住我的脖子,踮起脚在我脸上啄了一口。
“好了!走吧你!”她迅速松开手重新坐回了沙发上,顺手拿起了一旁的电视遥控器。
唉,真的可爱。
总之,赶紧先去把澡洗了。于是我加快步伐钻进了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