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林枫家所在的小区差不多还有半公里的地方，马骎突然一拐方向见缝插针地就把车子塞进了路边的停车位。这是他一路过来看见的唯一一个车位，被他的突然变道吓了一跳的邻车司机毫不犹豫地就伸出了中指，并且还连吐了三次口水。

半梦半醒的林枫虽然被搡了一下，但却没有丝毫的埋怨，也没有半点的疑虑，可马骎还是连忙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脸——从出发到现在不到十公里的路程但他们却已经走了一个多钟头，一个多钟头里林枫的脸一直都枕着他的一只手背……

林枫家住在城南，和住在城西的马骎家离的可不算近，但马骎对这一带原本可是一点都不陌生，因为小时候逃学漫无目的的瞎逛中他来过这边很多次。

但当此时的他再次走近这片老楼群时，那种时过境迁又混杂着依然如故的感觉，竟让二十四岁的他如同迟暮的归乡老人一般满心酸楚——记忆中的城市边缘，现如今也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但这一片曾经让马骎父母之类的城里人酸掉大牙的村集体小产权房，却像一块立在岁月长河里的巨石，静看一波波清水或是浊流擦身而过。唯一的改变只有早已斑驳的墙上那一个个锈迹斑斑的防盗铁笼，以及顺着其流下一道道褐黄色的水印，十余幢挨得又紧又密的老公寓就像一个戒备森严的大监狱……

路过那个已经升级成为电动车的充电大棚时，马骎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因为十二年前那个夏天他曾在这儿呆过一整天，因为那天他在这儿丢了他的自行车。

大棚边角上的那个石墩子还在，那天他爸妈就是在那上面找到他的——天黑时，为了弥补自己的损失，他壮着胆子决心顺走一辆，但却被守车的胖大姨逮了个正着，于是他就被大家伙供神似的给安在了石墩子上面……

“怎么了？要不你还是放我下来吧，反正也没几步了，我……我跟在你后面慢慢走就行。”林枫趴在他的耳边柔柔的声音里满是急切。

“没事，我不累。”马骎的眼泪滴滴哒哒的掉着，因为脑海中那个站在石墩子上的暮色里的剪影已经变成了又瘦又小扎着马尾的林枫，而她的脚下都是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冤魂厉鬼……

‘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遇到她、遇到她姐姐？为什么我非要跟那破单车死杠，为什么我就不能到处走走？’——马骎拼命地捅着自己的心，完全忘了那时的自己不过是个刚刚才发完毒誓再也不和女孩子一起玩了的十二岁的小毛孩，完全忘了自己还是个被抓了现行的名副其实的小偷……

……

“枫儿！是枫儿！”一个中年妇女失声哭喊着冲了过来。“怎么啦？老天爷啊，这……这又是怎么啦？”话音未落两眼一闭，直挺挺地便向后倒去……

“妈！”林枫惊叫着一把抓住母亲，紧跟其后的林父赶紧拦腰抱住，要不三个人都得仰天倒下。

“没事。阿姨她没事！枫……枫儿她只是累了，走不动了。您别着急！”马骎腾出一只手胡乱地抹了抹眼泪，又忙不迭地抠着自己胸口上早已干结的血块。“我也没事，我……我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望着倒在林父怀里的林枫妈妈，马骎手忙脚乱地编着谎话——除了这个他也想不出来其他安慰的话。

“你就是那个……马儿？马骎？”

“是！我……我就是马骎。”马骎手足无措地看着面如白纸的林母。

“该死的是我，是我们两个呀。”林母李秀华拉住掐在自己人中上的丈夫的手。“梓梓突然就像小时候一样，一口一个妈一口一个爸的叫了咱俩整整一天，咱俩居然像两根木头似的愣是不知道这是闺女在跟自己的爸妈告别啊……枫儿不见了，钥匙没带，手机没带，一句话没留，我俩……我俩又像无头苍蝇似的满世界乱喊乱找，报警、回殡仪馆，但就是想不到她会去找她的……她的马儿……”

“妈！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林枫哭喊着抓过妈妈的手就往自己的脸上打，但李秀华的反应更加神速，她顺势一把就抱住了女儿、抱住了马骎。

马骎霎时就像个孩子似地哭出了声，因为他脑海中的那个瘦小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蹒跚在如荒漠又似战场一般的尘烟滚滚里，横冲直撞无坚不摧的人潮车海、枪林弹雨般无处可躲的肆无忌惮的嘲弄与讥笑，铺天盖地的砸向神志恍惚的她，砸向那个形容枯槁的身体……而这一切竟都是为了来找自己，找甚至都谈不上熟识的自己……

“没事没事。乖，不哭。妈妈不是怪你，妈妈怎么舍得再怪你。”李秀华哄孩子似的一手轻拍着女儿的后背，一手捋着马骎额前的长发。“好孩子，谢谢你。咱们回家。”

“回家！”林枫的爸爸林义强拍了拍马骎的肩膀。“换我来。”说着便去抱自己的女儿。

“别动！”马骎顿时如被电击了似的，背着林枫‘蹬蹬’退后了两步。

“不……不能换，我不累。叔叔您放心，我能行。”马骎声音不大，但说得却是斩钉截铁。“阿姨，不能换。真不能换。”说罢求救似地就看向了李秀华。

“听孩子的。”李秀华只瞟了一眼女儿后腰上的马骎的衬衫，就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女儿的身后——母亲的细心与女人的直觉让她瞬间就看出了问题。

林义强虽然依旧还是云里雾里不明所以，但却也不再执拗，因为街坊四邻已经围了上来。

“找着了，找着了。把孩子们都叫回来吧，麻烦大家了，谢谢大家。谢谢大家。”一辈子从没有求过人的汉子前后左右地感谢着自己刚才挨家挨户请过的邻里，每鞠一躬眼泪就噼里啪啦掉一地。

上到四楼时马骎就像一列柴炭都将耗尽的老式蒸汽火车一般，挣扎的残喘中轰鸣不足但警笛却是久久不息——因为先天性的肥厚性鼻炎外加无节制的抽烟导致的咽炎，所以每登一级他的呼哧声都会响彻楼道，就好像他不是在拼尽全力地背着心爱的姑娘，而是在玩命地拉扯着自己这台破风箱。

后知后觉的林义强站在三、四楼之间的转角处，看着马骎滞重的步伐，看着妻子手忙脚乱地一会儿拽着女儿身后的衬衫一会儿又忙上前去撑住马骎的肩膀，然后再听着女儿一遍又一遍的哀求：“骎哥！放我下来。没事了，没事了我不怕丑。”……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当爹的他虚脱了似地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终于撑到了家门口，但马骎依旧还是牢牢地夹着林枫的双腿，丝毫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因为同时扑到门前的还有一个从屋里冲出来的男人。

没等一脸惊愕的男子反应过来，李秀华已先开了口：“下去！快下去扶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