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能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夜晚，正一道士钱贵常的‘呼哧’声就像是一头被困在楼梯间里的猛兽最后的残喘，随便一声都能惊动他经过的每一道门，何况他表姐家的还是一道不能关的门，所以即便他才攀到二楼，但三楼的李秀华却早已心疼地喊出了声。

“怎么又来了？”李秀华抹着眼泪就往门外走去。

“哎！这个贵常啊。”跟在后面的林义强也忍不住叹道。“怎么就一点都听不进去啊！”

“应该是表舅来了。”王勇朝一头雾水的马骎一点头。“咱俩去扶他。”

走在头里的王勇前脚刚迈出门，楼道里就响起了怒气冲冲的埋怨声。“回去！赶快回去！”

还好，距离短没起速，王勇只是被电击了似的一哆嗦后就缩回了脚，走在他身后的马骎差点就跟他追了尾。

“都说多少回了屋里不能没人，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孩子不也是着急、担心你吗？”林义强赶紧替姑爷开脱，同为男人又性格相近的他知道大勇才是那个心里最难受的人。

“行了，没出来。孩子……孩子们都没出来，放心吧。”林义强一使劲连搀带托地就把表舅子送上了最后的三级台阶。

“枫儿找着了？我就说她没事，她会自己回来，可你们就是不听、不信，那卦象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们不是担心吗？她当时那样子你也看见了，那……”差点就被挤掉下去的李秀华扶着墙欲言又止。

“好了。现在该担心你了，你这大半夜的又跑回来干什么？不是都说好了，让你回家好好休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要是倒下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呐？”李秀华话锋一转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钱贵常，她‘噔噔’两步跃上台阶直接就怼上了自己的表弟。

“说的是呀，所以要倒我也必须倒在这儿，倒在咱家闺女的灵堂前。哎……”钱贵常扶着门框一声长叹。

“我早上带来的那俩活宝跑了，跑别家去了，一人一家。都还没出师呢，好！现在都接活单干了，但咱还一点都怪不着人家。我打了半天的电话才知道，咱这地儿出事了，出大事了！四面八方通往咱们市区的路上，到处都是车祸，大部分还都是连环相撞，死了不少人啊，并且是从昨晚上就已经开始了，所以今天早上咱们家没有租到殡仪馆的灵堂现在看来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到底是什么事？接着说啊！”对过刘家的门突然‘哗’地一声就推开了，门扇带过来的风合着喊声把林家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对不起对不起，兄弟、弟妹可别往心里去，我……我不是故意的。”身着汗衫、手拿蒲扇、瘦不拉几的老刘就像是被人拆了庙宇的济公尴尬地站在门里双手合十不停作揖。

“我……我儿子说街上都是人，叫我们千万不要出门，说不安全，但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我再打过去就打不通了。我……我就是担心他再出事，他在电话里鬼哭狼嚎的，就跟掉进了狼窝里似的。我……我这臭嘴！”看着李秀华突然低下的头，顿感失言的老刘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那工夫更没那心情去赶那热闹。”钱贵常依旧低着头，门口被踩的一塌糊涂的石灰让他本就低落的情绪又加了几分烦乱。“但你就把心搁肚子里吧，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轮不着你我。更何况咱是什么国家，什么制度，能出什么事？别跟着瞎操心、瞎起哄。”

“是是是，道长兄弟说的是，道长兄弟能掐会算的……”

“睡吧！嘶……”钱贵常不耐烦的一挥手但却与老刘凑过来敬烟的手碰了个正着，钱老道顿时如被刀扎了似的五官错位、冷气吸尽。

“对不起对不起，看我这眼神。今晚可真是闯了……闯了道长兄弟的发财手了。沾光沾光，呵呵呵……”老刘呵呵着捡起地上的烟毫不犹豫地就塞进了自己嘴里，之后又从烟盒里重新掏出一支直接递到了钱贵常的嘴边。自以为机灵的他最后关头硬生生地把第二只‘鬼’吞进了肚里，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接着吐出来的也是大忌。

钱贵常阴着脸、瞪着眼、声若蚊蝇地凑到老刘的耳边。“沾上了就好，但我这手上的东西多着呢，你能粘上的可能未必都是你想要的。”

老刘顿时‘蹬蹬’倒退两步，手里的蒲扇‘吧嗒’一声掉在了脚边。

钱贵常最反感这种玩笑，哪怕对方摆明了只是为了和他套个近乎，他也绝不会赏脸，因为他觉得这是对他的一种带有揣测的揶揄，是对他职业的侮辱，更是对他初心的本末倒置的残暴蹂躏。这种话里的深层次意思就好像是在说他的行当干的都是坑蒙拐骗的鬼把戏，他也不过是个逍遥法外的漏网之鱼，他干着违法乱纪的事，他挣着不该挣的钱、不干净的钱。是！这些年他是挣了不少钱，但相对于他的职业操守而言，那根本就是一份不匹配的酬劳，因为他的收费标准顶多也就是中等偏上，而他的口碑在这一片他认第二可不敢有人称第一。人们看不到他殚精竭虑地为一个个苦主排忧解难之后依旧宅心仁厚的高风亮节，更看不到他一心向道的虔诚与坚持，并且誓死不变……

不过，今夜的钱道长已无意去那些争虚名妄理，因为今天逝去的是他的亲外甥女。

“大不了又是什么东西上了热搜，或是什么地儿又成了网红打卡地儿，要不就是什么什么大神来咱这儿开演唱会，管他呢！你不懂，我也不懂，但这就是咱们活着的世界。好好睡吧。”看着魂都吓掉了的老刘，钱贵常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得屋来钱贵常第一眼就看见了杵在大勇身后像根竹竿似的的马骎。“你，你是……”

“枫儿的男朋友，马骎。”李秀华顿时又来了气，因为她这当道士的表弟那表情就如同见了鬼。“干什么？有你这样打招呼的吗？”

“你……你就是枫儿早上说的那个……那个马儿？”钱道长眼似铜铃、口舌拌蒜，向来宗师派头的他一时竟如被小鬼劈头盖脸地扇了俩大嘴巴。

“叫小马或是小骎都行，什么马儿，多难听啊。”李秀华使了不小的劲才把钱贵常那只僵滞在空中的哆里哆嗦的手给摁了下来。“走，坐沙发上去。我看你站都快站不住了。”说着，连拉带拽地就把钱贵常拖到了墙边的沙发上。

“高兴。你表舅他……他高兴，惊喜。”林义强故作镇定地拍了拍不知所措的马骎。

惊魂未定的马骎一脸尴尬地跟着未来的老丈人往屋中央挪着，每走一步，心里就一嘀咕：“这是他娘的什么惊喜啊？”

……

钱老道屁股还未坐稳就呲牙咧嘴地挣起了身，之后摇里晃荡的走向了灵堂，但到了灵堂边却像只过了油的大虾定在了那里。

大勇还以为这是道士施法之前某个环节，直到看清了钱老道那猪肝似地的脸。“表舅，您……您这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