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个包给我拿过来,我……我蹲不下。”
大勇赶紧捡起地上的包袱,然后一把搀起了钱贵常。“您要什么你说话就行,您这……哎!”
重新坐回沙发上的钱贵常就跟拆弹似的拆起了他的包袱皮,站在最边上的马骎不由自主地‘噔噔’连退了两步,他真怕这个身着长袍发挽高髻长得就跟午马似的老道掏出个什么法器把自己给收了。
“道符没了,连库存的都没了,我在家里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一张。”钱贵常说着开始从包袱里往外掏东西,还好,掏出并不是什么宝葫芦、桃木剑,更不是降魔杵,而是毛笔、黄表纸以及红彤彤的朱砂液。
心落了一大半的马骎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因为打小他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原本还指望着那俩小兔崽子,但……哎!靠人不如靠己,这也是我黑灯瞎火忙回来的原因之一,明儿一早就得用。另外呢……呵呵!”老道冷笑着反手往脑后一指,然后自嘲道:“其实我这心里比溜瓢大哥还慌呢。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有两家人来敲我的门了,说他们孩子昨晚被警察带走了,说是涉嫌利用封建迷信组织传销活动,当时我就纳了闷了,我这天天都和……都和神仙打交道的老道没人抓我,那些个啥球都不懂的小杂毛居然还被抓了。后来村尾的老将说……说他昨晚隔着窗户看见他们家院里站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像他头两年病……病故的婆娘,但更像他现在二十来岁的姑娘,他打开房门那女人就没了,像个炮仗一样的就炸没了,那女人精赤条条、□□。”
“这……这怎么和枫儿早上说的一模一样呢?”正在给小舅子泡茶的林义强手一哆嗦,茶杯摔碎在地。
“不一样!至少不完全一样。”钱老道就像是个头颈关节处偷工减料了的机器人,始终斜向四十五度角一梗一梗地就扭头看向了马骎。“你今儿早上真的没有去过梓梓家?说实话,老老实实讲。”潜心修道十余载的钱贵常依旧保持着最后的倔强,哪怕她的表姐此时已对他目露凶光。
“没……没有啊。我今早一直都在睡觉,八点来钟……对!是八点钟,八点钟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我的朋友叫我,我就开了门,但开了门才发觉什么人都没有。哦!不对。是有很多人,很多外地人,但唯独就是没有叫我名字的那个朋友。哦!我睡在酒吧里,我是开酒吧的。开门的时候我听见了广场上的敲钟声,整整八响。”马骎磕磕巴巴地回忆着早上的情景。
“后来,后来我就再也睡不着了,我就去了4S店,我……我的车昨晚出了点意外,我……我那什么,4S店可以证明,那儿……那儿有监控。”马骎越说越心虚,因为眼前的这个小老道他越看越熟悉,所以撞车的事他只字都不敢提,不但是怕老道对他再生疑,本身那事他现在回想起来自己还得直吸凉气。
“他舅,你……你这是想啥呢,我们跟120的人也就是前后脚进的屋,你也就是慢了那么十来分钟,120的人什么都没看见,我们也是什么都没看见,你当时可都是在场的呀,可都是看的真真的、听的真真的呀!”原本坐在钱贵常旁边的表姐说话间已经起身挡在了马骎的前面。
“120的医生说……说枫儿可能是急性精神病,我当时不信,我现在更不信。枫儿她就是太伤心、太害怕、太自责了……当时,当时乱糟糟的谁都没有注意,没有注意到枫儿她没了,是小骎,是小骎把她送回来的。你是没看见她在小骎背上的样子,就跟她小时候跟着我们去赶集回来的路上,趴在她爸的背上、我的背上、还有你的背上,那样子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啊……”李秀华像个老母鸡似的保护着马骎,但顾此失彼,一旁的王勇又突然冒出了一句。
“我也不信,不信120医生的胡说八道。枫儿……枫儿她从来都不说假话,何况还有老将、还有其他的人也都看见了,不可能这些人也都……也都疯了。”
大勇使劲地低着头,直到低得仿佛不堪重负似的‘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表舅!我知道您法力高强,知道您一定有办法,我求求您让我也看一眼……看一眼梓梓,我就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其它的……其他的东西欺负她,她害不害怕,她冷不冷,她孤不孤独,她……?”大勇的头‘邦邦’地砸着地板,再也抑制不住的悲伤化作了洪水般的嚎啕。
“你瞎说什么呢?”李秀华扑过去一把就捂住了大勇的嘴,然后惊恐地看着林枫的卧室门,就好像那里头随时都会冲出一头可怕的怪物。
“那些人都是妖言惑众,都是骗人骗钱的,都被抓了,你表舅他说的不够清楚吗?枫儿……你妹妹枫儿她就是太难过,太害怕了,一时迷糊……一时迷糊了乱说的。那么大的房子啊,就她一个人,大勇你好好想想,她才二十岁啊。”李秀华戳着大勇的脑门,眼泪如溃口的洪水奔流着。
“梓梓的事妈没说过你一句,因为妈不怪你,要怪妈也只怪那杀千刀的病,怪我自己这个当妈的没本事,没本事保护好自己的亲闺女。但是……但是如果枫儿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儿啊……妈不但要怪你,妈还要死给你看。”
“怪我!怪我,都怪我!要死也应该是我去死,我对不起梓梓,对不起妈,对不起爸,我对不起所有人……”
“混账!”林义强冲过来就给了大勇一个嘴巴。“你怎么就听不懂你妈的话呢?你是非要把枫儿叫醒,非要把枫儿真的逼疯吗?”林义强浑身颤抖地紧抓着姑爷的双肩。
“胡闹啊,大勇你这是瞎胡闹啊!且不说这些倒反天罡的逆天乱象,我……唉!这种时候你……”
见多不怪的钱贵常也一时也傻了眼。一来他所听闻的这些东西已远超他的认知,甚至都快几乎击碎了所有的信仰。二来大勇这不合时宜的要求,就宛如一把直扎他心窝的妖刀,毕竟这是在灵堂前,是在才开始的头七的第一夜啊,并且逝去的还是他的亲外甥女,站在他跟前的还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呐。
“以后再说吧。”钱贵常本想去搀起王勇,不想却差点就被表姐推到在地。
“贵常!做你自己的事,做你自己现在的该做的分内事。该写写该画画,孩子们的事不用你管,也轮不着你管。没有什么以后。永远没有!”不等钱贵常站稳,李秀华一把就把大勇扒拉到了身后,两眼冒火双手排开的她再次化身如临大敌的老母鸡,尽管可怜巴巴的钱老道怎么看也不像只老鹰,而更像只跛了脚的待宰的落汤鸡。
“干脆,干脆我把话都说开了。贵常,十里八乡说你怪话的人不少,包括咱们小区里乱嚼舌头根子的也不在少数,但我相信你,你姐姐我自始至终都相信你,相信你的本事,更相信你的为人。但即便你就是有通天的本事,即便你是真心为了这个家,你也绝对不能在我孩子们的头上耍把戏,尤其是小骎。我知道你对小骎有看法,从你进门的时候你看他的眼神就不对,但你就是有天大的理由你也不能动他。我不管你心里想啥,你爱想啥你想啥,但你都给我憋着,否则你就是我们家的敌人、仇人。小骎,我不知道枫儿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现在都知道了些什么……”
双眼通红的李秀华斗地主似地痛斥着钱贵常,但当话头引到马骎时,她的语气瞬间又变成了一碗端不住的水。
“枫儿……枫儿今天早上的……的状态非常不好,在梓梓……梓梓走了以后,她说她就看见了你,浑身是伤的你,变老了的你。后来……后来她又看见了梓梓,小姑娘时候的、还没有结婚的梓梓,像个炮仗一样就炸没了的梓梓……”早已泪流满面的李秀华就像在剜自己的心似地,一点一点地在往外掏……
“我之所以原原本本的再跟你说一遍,就是怕你听漏了、听岔了,我不想瞒着你一星半点儿,医生说她可能是得了急性精神病,但我不信,如果枫儿她……她真的疯了,她会第一时间就打120吗?她会……她会通知她的爸妈吗?”
“我也不信。如果她真的疯了,她不会去找我,她也不可能找得到我,因为她从来就没有去过我那儿,并且那一片还有点偏,还尽都是酒吧,看上去也都大差不差。枫儿她就是受刺激了、累了,她……她还走了那么远的路……”马骎话没说完已是泣不成声,因为林枫跌跌撞撞的身影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闪现。
“好孩子!梓梓……梓梓没有看错你,枫儿她更没有看错你!”李秀华擦着马骎脸上的泪,自己却哭得不能自已。
“干活吧。”林义强轰苍蝇似地朝钱贵常一挥手。
一直都傻站在茶几后的钱老道赶紧撩起长袍擦了擦眼泪。
“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