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勇，搬个凳子过来。”钱老道掏出马骎道袍下的头发时也不禁愣了一下。

“搬……搬那个高的，那个木头的。对，他……他个高。”

老道轻轻地捋顺马骎耳际的那两撮黄毛，又扶着马骎慢慢的坐下，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与之前唤狗使猫似的随便简直判若天渊。

“左手跟着我做这个动作。”老道咧着嘴掰了两下自己的手指，但那如同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玩意儿却好像怎么都不听他的话。“哎，算了，把手给我。”

“我会。”马骎说着掐了一个和钱贵常之前一模一样的手诀，动作之快之准确看得钱贵常都忘了自己的尴尬，老道不自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都别想，排除所有杂念，照着这个画就行。”钱贵常拿过一张自己画好的成品。

“一定要心安、脑空，明白吗？”不等马骎回答，钱老道两袖一挥，左手就摁住了马骎的天灵盖，而右手则轻轻地搭在了马骎执笔的小臂上。“开始。”

本已经吐纳到位、心静如水的马骎被老道这么一弄反倒是乱了方寸，朱笔乱颤但就是不落纸，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窜到了头顶，他在等待着任督二脉被打通时可能带来的剧痛或是酸爽——马骎抖得如同高烧中的伤寒病人。

“画呀！”咒语都念了一个循环的钱老道不得不停了下来。

“别瞎想！什么都别瞎想，就把自己当成一个机器人，只会写字画画的机器人，行不？哎呦，还练过呢！这……这都什么玩意儿啊？”老道急得一个劲的乱蹦，刚才犹如走神时的那份认可与惜爱瞬间都变成了想抽自个两大嘴巴子的冲动。

‘这徒有其表的家伙连他娘的猫狗都不如！’——钱贵常的心中已经骂开了锅。

“你……你怎么也得让孩子适应一下呀，哪有这么一来就直接硬上的呀？”李秀华也着急，但着急的方向明显与钱贵常不同。“小骎你别急，先练练。”

“不用，我能行。”马骎也来气了。

‘若不是你这老东西突然整这么一出，老子早就画完了，并且比你他娘的那鸡挠似的好看百倍，今儿就让你这老东西开开眼！’——马骎也在心里对骂着。

“来吧！”马骎咬牙切齿地抖了抖肩膀，一副奔赴刑场慷慨赴死的模样。

“哎……”悻悻然的钱老道只得重新来过，一百个不愿意的他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干劲，什么扎马、运气、心念合一现在都属扯淡，赶紧填平这个自己给自己挖的堪比坟墓的大坑、赶紧了事从此不再瓜葛。

马骎也不含糊，不等老道开口朱剑赤刀早已杀破纸背，但画到第六张时马骎却突然停了下来，因为钱老道那扯风箱似的喘息都快把他的耳朵烤焦了，从第三张开始马骎就如同裤管钻进了蚂蚁、领口掉进了蜘蛛——老道的身体越贴越近，口中的咒语也是越念越急，恍惚间马骎甚至有一种被老道抱着狂奔的感觉，而身后都是张牙舞爪的厉鬼冤魂……

“怎么……怎么停了，是不是累了？累了就歇会儿，不急。”一直都守在一旁的李秀华说着把毛巾塞给了马骎。“瞧你们爷俩这一脑门子汗的。”

好不容易才松了口气的马骎立刻又犯了难，因为这是老道刚刚才用过的毛巾。就在马骎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把这块湿漉漉的玩意儿硬摁在脑门上时，钱贵常已经翻着白眼气鼓鼓地捧起了桌上的水杯，一阵‘咕噜咕噜’牛饮般的痛快之后，找到并体面地下了台阶的钱老道重新归位。

“慢点，速度放慢点我才跟得上。本来应该是你跟着我的，但你不懂咒语，所以只好我来将就你，咱俩得配合这符才会有用，明白吗？”

老道说着又拿起了马骎的作品，小棒槌似的指头立刻就戳在了那些撇捺上。

“另外，你不能只在你喜欢的部分用功，其它的部分你也得倾心尽力。你们年轻人就是爱看港台电影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要受那些东西的影响，那些都是为了夺人眼球的故弄玄虚，何况咱们国家那么大，各地的传承也有很大的不同，并且咱们现在的情况肯定也不同于你在电影中看到的情节，用到的符咒肯定也是不一样的，所以没必要都画得这么刀削斧砍似的。”

钱贵常虽然依旧沉着脸，口吻也是极尽威严，但有节奏地轻拍在马骎背上的手掌却已是柔软得如同父亲在哄孩子入眠，眼睛更是明亮得如同灵堂上的烛火。

“我看着挺好呀。你瞧这……”李秀华刚一插嘴刚刚还算心平气和循循善诱的表弟立刻又翻起了白眼，她赶紧把符放回了原处，因为此时的马骎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已是一副心服口服的模样。

“那就……继续。你们爷俩继续。”李秀华心领神会地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了一定程度认同的马骎重新开始后再没了刚才那种刺挠的感觉，即便是老道时不时地还会跟他来个脸贴脸——他不但已经能从钱贵常时急时缓、抑扬顿挫的咒语中找到节奏，更能从他手掌上的力度变化里分辨出重点。

所以，一切诸如用膝盖顶屁股、用指甲抠头皮，乃至与他脸贴脸的过激动作马骎都统统都默认为了对自己的赞赏。

所以，即便是后来临摹的对象都换成了钱老道那本翻得稀烂的、如绝世武功秘籍似的《道符大全》中的范例，马骎也几乎都是一气呵成。

所以，不到一个钟头，沙发上就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沓画好的成品，因为茶几都已被还未风干的符纸占领。

当画完最后一张的最后一笔时，仍意犹未尽的马骎依旧手诀劲道、笔锋肃杀，完全收不住势的他毫不客气地就把自己当成了从崖壁上翩然落下，完胜‘金毛狮王’谢逊的“银钩铁划”张翠山，如此这般如灵魂附体似的代入当然少不了定格时必须的那‘回首扬眉一瞪英雄眼’，自然也得有个娇滴滴的可人儿倾情陪演——站在卧室门口的林枫一手掩面，一手扶墙，似笑得直不起腰，又似哭得站不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