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听见了,外婆听见了。”站在单元门口的李秀华扶着墙、佝偻着身子,就像一个找不到实体了的影子。
“呵呵呵……咱家的小宝贝会叫人了,真好。呵呵呵……”她的尴尬其实并不比女儿以及未来的姑爷少,虽说是长辈是过来人,但趴在墙根角看女儿谈恋爱,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好像都是出有口难辩的状况。
但同时,她内心得到的宽慰也是无人能及的,因为和所有家人一样伤心难过与自责的女儿,还得另外承受一份独属于她自己的困扰与惊吓,而作为母亲的她却只能绝望地袖手旁观,对于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的她来说这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塌天陷地万劫不复的灾难。但马骎的出现让她燃起了从未有过的斗志,她甚至相信这是终于开眼了的老天爷赐予她对抗命运的利剑。所以她才能如此从容地将外孙女那些含糊不清如同秘语般的‘嘭、噗、啪’统统纳为了对于她这个外婆的爱。
“回家吧,天晚了,快十二点了,别……别冷着馨馨。”
农历二十九的夜晚,没有月亮,平日里本就不亮的路灯显得愈发的昏黄,光影里的两大一小就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温暖但也令人惆怅。
“另外,不管你们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也不管它是真是假,都不要和外人说,不然咱家在这地儿的日子也就算是过到头了。”李秀华说罢,抽出手来轻轻地扽了扥马骎道袍的领口,然后扭脸对着羞藏在自己肩头上的女儿说道:“这不挺好看的嘛。”
老老少少的四人组刚上到二楼,大勇和母亲就冲了下来,差不多饿了一天的小馨馨看见奶瓶就迫不及待地伸出了双手,奶奶赶紧张开怀抱,但小家伙抓过奶奶手里的奶瓶就又躲回到了马骎的怀中,紧接着就像个小牛犊似的‘咕嘟’开了,吸了几口之后小家伙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翻身就把奶瓶举到了马骎的嘴边。
“馨馨喝,叔叔……叔叔喝过了。”都还没怎么学会抱孩子的马骎顿时被小家伙整了个手忙脚乱。
“真是生来熟,自然亲,打断骨头都连接筋,说不定上辈子还真就是一家人呐。你瞧瞧,咱们六七个人围着她转了一年多,可谁享受过这待遇?”刘玉茹毫不掩饰她的嫉妒,但话里透出的更多的还是宽慰。毕竟,在这末日般的时刻,还有什么比孙女更重要。
进门之后林枫拉着马骎来到了灵堂前,但三个头还没磕完,马骎怀里的孩子就抬起小手。
“妈。”馨馨指着供桌上的相片口齿清晰、声音洪亮地不停喊着。“妈,妈,妈……”
林枫立刻就哭出了声,三个人顿时搂作了一团……
“好了。”李秀华轻拍着女儿的肩膀。“好了,别吓着馨馨。”
但摁下葫芦却起了瓢,得到了号令似的刘玉茹俯身就加入了战团,从进门就一直都强憋着的她开口即声震屋瓦、哭动楼宇。李秀华瞬时如泄了气的皮球,双手一摊也坐在了地上,因为屋角的四个男人也都在埋头抹泪……
“都……都起来吧,该上香了。”钱贵常颤颤巍巍地走到外甥女身旁,说着递给林枫三炷香,然后回身搬过墙角的凳子,待香火燃起后,钱老道摇响了手中的三清铃。
“贵常,这……这都三更半夜了还要……”心里五味杂陈的李秀华顾虑重重地看着表弟。
“要。这本来就是最基本最常规的流程,只是现在都统统地被简化了,扰民确实也是客观存在,谁说谁有理,但偷工减料也是不争的事实,谁做谁心里最清楚。”老道斩钉截铁地看着李秀华,恰似一头迟暮老牛最后的倔犟。
“这……这是咱亲闺女,是……”两行清泪流下前,老道的头已经扭往了一边,因为就在他的第一声铃响时原本已经起立的马骎抱着馨馨又再度跪倒在了灵堂前,而上完香的林枫也如归位一般地就伏在了马骎的身边……
老道两眼一闭,虽心中已满是杂念,但也坦荡赤诚对地对天对阴间,于是林家的第一个‘坐夜’就在钱贵常手中那如风起时胡乱撞响的铃铛声,与他那隐忍而又悲怆的诵念声中开始了……
……
这是天塌地陷度日如年的林、王两亲家一团乱麻里的首次聚齐,在这个今、明两天的交汇的时间点上,在阴阳永隔的时空里……
这是一场精简浓缩版的超度仪式,这也是一通有注无输的情感蓄积,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孩子那时高时低的每一声呼唤都是这汪洋里的一个激浪,激起的都是哀伤,落下的都是绝望,因为那艘孤零零的小船已经愈漂愈远,再也唤不她的回航……
……
“好了,今晚就这样吧。”李秀华搀起几近虚脱的钱贵常。“回去吧,都回去吧。”
“秀华,能不能让我们……守一晚,我们就守一晚?”刘玉茹起身赶前两步一把抓住了亲家母。
“早上不都说好了吗?咱们各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