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府隐。
她此刻立于雷锋塔尖,周身气息与先前截然不同,沉眉冷眼,远观可见雪意。
之前,邬筠一直没怀疑过府隐是人,因为妖是有境的,府隐有境。然而,对于府隐,一切似乎不能以常理判断。邬筠但见她伸出一指,由里而外将那层境一样的东西戳破。
顿时,暑气蒸腾的八月初早,磅礴的寒意弥漫开来,无形的猛兽张开巨口,开始吞没目之所及的地方。
冷意刺骨。
邬筠再度置身在茫茫雪原之上,极致的纯白中,有一个空落落的窗口,他几乎立时想起曾在哪里见过这个画面——这是府隐的心地。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个窗口却无声地靠近法海,邬筠借此看清了当时被府隐按进地里而错过的那一幕。
他那所谓的师姐从一个烧得焦黑的木架上轻柔地抱下一个人来。
如果那也算是人的话。
焦炭一样,只能勉强看出一个人形,瘦瘦小小,身量不足,被千根黑色发丝稳稳固定在架子上,师姐靠近的时候,那些黑丝仿佛有生命一般开始游走,就此消失。
邬筠看到府隐的头发在慢慢地变长,黑色的一切在雪原中都极为显眼,乌黑的头发,从木架上掉落的黑色碎屑。府隐稳稳地接住这个小人的时候,雪原上的风停止呼啸,连雪也不再下了。
四野静寂得吓人,法海也完成了施法,那个异空间在苍茫的天空中保持着暂时的稳定,他睁开了眼,微不可几地一震。
府隐站在雷锋塔尖,抱着那人,俯视着年老的和尚,表情冰冷得近于严酷,“法海,你还记得她么?”
法海瞳孔地震,手也微微颤抖,邬筠知道他认识,他透过法海的眼睛看着静止的一切,几乎快要接近最终的谜底。
府隐一直在同他说目标,一直说她要做什么,她拒绝他,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要离开。
她要去哪里呢?
像是回应,府隐从塔尖略一抬脚,像是走在平地上,一阶一阶地往上攀登,没一会儿便走到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入口。
师姐,邬筠在心里默默道。
府隐。
法海的左眼流下眼泪。
他自平地一跃而起,要去阻止府隐,飞得尽可能高,却感到一股自天而来的压力,仰头望去,白空之上,金色光丝编就的天罗地网旋转,无声压制着他。
邬筠看到了另个决然不同于这个世界的景象。
许许多多奇形异状的方块折射着日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来,一辆辆规整的虫子正沿着黄线夹就的长道移动,鲜花和绿草栽在盒子里,他看到了人,那些人穿的衣服也与他的截然不同。
府隐要去这样的地方吗?邬筠茫然地扫视她的表情,企图从中找出一点不情不愿的蛛丝马迹来。
法海已跃至高处,左掌蓄力,体内却好似有一股微力死死牵制,令他无法挥出那被人又摆一道的愤怒一掌,嘴角也流出一道血来,电光火石之间终于明白附身以来的种种诡异之事,力道在中途转向,毫无克制地往自己左胸一拍!
那一掌内力直贯肺腑,邬筠被生生震出,法海又惊又怒,见状又出一掌,远处,府隐正跪身将怀中人放入那个世界,埋首在那人耳边说了些什么,无暇顾及这里。
邬筠动弹不得,正要闭眼,却见眼前红色狐尾一闪,远处,府隐捂着嘴,血滴滴答答从指缝中漏到那个浑身焦黑的人身上。
少年圆睁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只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狐狸跌跌撞撞地走向府隐,与她合二为一。
“师姐……师姐!”邬筠朝她招手,“府隐!你想走的话……快走!”
府隐回头,远处地面,少年声音清晰无比地传来,他眼角缓缓滑下一道泪。
那一瞬,少年在府隐心中,一念鸿毛,一念泰山,爱恨难分。
她骤然想起什么,目光穿透重重云层,就要追随而去,法海已经猛窜上来,抓灭了那个世界。
窗口在法海手中如镜面碎裂,府隐旋身躲过他一掌,自塔尖一个俯身飞快跳落,邬筠在雷锋塔正中,被她一手捞过,他心跳一时快得厉害,见她们如雨点飞快逼近坚实的地面,紧紧抱住府隐的腰,将头埋进她的发间和脖子。
失落又欣喜。
逆风如歌,雪原开始消弭,府隐在他耳边轻轻笑道,“我的师弟,还没死呢。”
话音未落,她飞快地拨拉起光片,时间在那一刻被拉至无限长,地面在一眨眼变至透明,那一瞬间,穿越生死。
邬筠心中陡生出一种名为甜蜜的情绪,他搂紧府隐的脖子,有些扭捏道,“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