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避而不答令卫茅难以接受,自邬筠诈出自己失忆的实情后,师兄的脸色是那样好猜,他甚至是惊疑不定地盯着师姐。
这两人还是暗自喜欢的吧,邬筠想,即便各有秘密。
“小二宝呢?”孙娘子问道。
五人眼前的画面已经开始流动,昏暗的室内飘着饭香,棠书嘀咕道,“喂……你们赶紧吃饭啊。”
“你们发现了吗?”知府指指点点,“这个女子并不是本地人氏。”
邬筠回忆刚刚的口音,竟然分辨不出什么,大概妖怪的话天南海北,也不拘什么标准,卫茅问,“哪有什么问题?”
知府捋了把胡子,得意道,“她是蛮夷人啊,你们听不出来?孙娘子是她相公家中自远方买来的人口,嫁入他家中,次年便诞下了孩子。”
府隐的话浮上心头,她说他们不值得自己心软。
怪不得孙娘子低首不让他们看脸,屋里又香气浓溢,师姐她早就知道了。
一桩买卖婚姻……
棠书惊讶道,“这么急着嫁人,你们人怎么这样啊!”
知府语重心长,事先声明他没有,再道,“你们能活多久?人是很短寿的,这辈子的大事就那么几件,没本事的娶妻生子,有脑子还要考取功名,孙娘子还是个好的,出门做做小生意,她相公伍延才是个不顶事的,我接到几次街坊说他偷鸡摸狗的,可人家也没走啊!人间的事很难办的嘞,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似乎要与知府话响应,孙娘子推推她相公要起来,说道“爹娘烧好都不知道等我们多久了。”
那不辨眉目的男人哼笑了几声,“那就让他们等嘛”,说着脑袋往孙娘子的颈项间钻,知府紫涨着脸到府隐面前,抖着手指,“这这这……这段能不能跳过啊。”
“不能。”府隐很认真地告诉他。
幸好,孙娘子的坚持还是得到了同意,她站起身急急往另一间屋走去,突然想起什么,回身要说,突然身形一停,柴火烟熏的滞闷中,昏黑的天幕唯见女子认认真真的比划,还有急切的口型。
连棠书都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道,“原来孙娘子还不全会说这里的话啊。”
府隐穿过伍延的身影,走到孙娘子面前,辨认她的手势。
“你知道,大姑娘”,她皱着眉呢喃,“大姑娘……什么?”对着虚幻的人影,她疑惑道,“你想说什么?”
邬筠:“孙娘子想说,你知道她的大姑娘在……”
伍延如烟如雾的身影穿过了他,孙娘子屈起的几根手指被弯折回手心,他笑得挺好,话也挺简短,“我看不懂。”
棠书直拿她的树枝戳这厮,“你看不懂,你看不懂不会问,不会学吗?”
左寻右看,知府被作为唯一的人类锁定,少女气势汹汹,“怎么没人来教她说话?你们太不负责任了!”
卫茅这次没有上前阻止。
知府连连躲避树枝的鞭抽,“译介哪是钱塘这样的非边陲小城能有的东西?价格又贵,我请都够呛,你看伍延这家,他们本来还算有点钱,可为娶孙娘子耗了几近全壁江山,她嫁进了伍家,就成了他们家的人,困难债务也要帮忙承担,你觉得孙娘子开得了这个口,不让自家小儿进学堂,说‘让我去’吗?”
说话间孙娘子已然飞快经过旁观者,将沉默的他们留在昏黑的室内,边回头道,“吃饭去!”
棠书开口,“如果不是知道她看不见我们,我真觉得这话像是对我们说的,不过,她的语气应该不会像现在这么温柔,虽然好像是在命令。”
卫茅板着张脸,“人很复杂的。”
邬筠趴在窗边,“你们快来。”
四个脑袋凑过去,“怎么了?”
少年的手指在木雕窗上摸摸,“你们发现什么了?”
众人眼前是一扇窗子,要说特别,可能在于雕工,曲折有致的花鸟兰竹,与这凋敝的室内格格不入。
府隐:“伍家为了娶孙娘子变卖家产,只剩下了这间……?”
眼前的少年以一种诧异的目光看着她,上面写着“师姐你不该非常聪明”等字眼。
没有其他意见,邬筠环视一圈,终道,“……这窗子非常干净,孙娘子的家在河边,叶子灰尘什么的肯定是有的,可是你们看”,他抬指,指尖白脆非常,“有什么办法能让一间屋子的窗户在晚上都这么干净?”
邬筠示意大家再去找其他的什么物件,结果很快出来——伍延的家非常干净,茅坑亦然,没有灰尘。见到儿媳飞快地过去,伍延头发斑白的爹娘微笑地朝孙娘子招手,她们见她埋怨道,“跟你们说过几次了,不用等我。”
屋里挤,她们在大柳树下用饭,连像样的板凳都没有——是站着吃的。
夜风将老人的回答送过来,“我们帮不上什么忙,你辛苦了,快吃吧。”
棠书:“这样说,孙娘子在外面奔忙,家里的事她不管?”
卫茅:“伍延爹娘?他们年纪大了,在家打扫也正常。”
知府摇头,“不可能。”
府隐说话时,伍延的娘给孙娘子盛了汤,妇人起身,将碗递过那张脚下垫了石头的桌面,“你看,她递碗用的是双手。”
众人一看,果然如此。
这举动称得上敬重,甚至说,有点讨好。
邬筠听她这样讲,便知道她明白他要指的人是谁。
“伍延爹娘虽然年迈,但出去也能搭着赚点小钱,孙娘子帮忙纺绣织布,从早到晚,所以”,知府环视四人,“你们知道是谁了吧?”
似是应答,众人听到身后一响,男人拖着步子将门关上,在最后一丝天光泯灭前,有柳尘飞落在简陋木门突出的棱条上,被他拂动。
那动作非常自然随意,引得棠书一声惊叫,“她就因为这个留下来?!抹灰尘我也会,孙娘子也会嫁与我吗?”
卫茅皱着眉,“伍延偷鸡摸狗,被人告了几次臭名远扬,没人找他出工是不是?大好年华,他就这么烂在屋里,等孙娘子和他爹娘在外忙活养他,人真的……复杂死了。”
知府摸着额一脸困惑,“诶你们这是第一次见人吗?你们到底是不是妖怪啊,活到几百年了吗?……”
府隐坐在大柳树下,仰首支着下巴,孙娘子一家在其乐融融地用饭,浑然不觉其他人的在场。
柳梢飞扬过她的眉眼,六月的柳枝不似初春冒芽的那般柔细,握着像坚韧的鞭子,邬筠将荡在师姐面前的柳条全部收在掌心,待在师姐面前半蹲,手心突然一空,无数荧绿的柳枝纷纷扬扬向后,她朝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