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耍我。”他说。

“一些小伎俩”，府隐半屈膝，将下巴搭在上面，“可只有你摸到过去的柳条了呀，什么都想触碰，邬筠，我要把它们变出来，可是很累的。”

印象里，这是师姐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自从将法衣脱给师姐，邬筠比往常怕热许多，而师姐身上的冷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堪称实质，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邬筠坐近她一些，自觉炽烈的气息在二人境的相接处中和，化为一汪温水。

夏风在空间内飞卷，府隐惬意地眯着眼，有枝柳条化为实质，她轻易攀折下来，极为鲜艳的翠色，她掐在指尖细详。

溯洄是有关时间的术法，任意操纵，往来时空，在这个领域，她就是王。这样通天的本事，不怪知府在法师回来前留她办案，可如果师姐不想呢？

三个拖油瓶，邬筠正要这么想，却清晰地回忆起那片无端抓住府隐衣角的水花。

时间有如颠簸的水流，航行久了便会有困意，不知不觉小臂上悄无声息地攀上什么东西，接着是少年平淡的声音，“师姐，你当时伤的，便是此处么？”

风随意止，孙娘子一家还在眼前说笑，却淡成默片，师姐的手如一截冰柱，剔透又冰冷，府隐平静地将手从他胸前抽离，“什么受伤？”

果然，师姐的心防比师兄要高上许多。

邬筠便笑道，“师兄跟我说你之前被他伤了一剑，我放心不下，便来问问师姐……现在还疼吗？”

府隐静默一会儿，无奈地看着他，“忘记之前给了我什么吗？”

师姐的注视像是笃定他有答案，邬筠回想，慌乱地回忆，“……簪子。”

柳条轻轻点在少年的束发上，与邬筠口中的木簪相击，发出一声闷响，“除了这个？”

邬筠懵懵的，“还有什么……喜帖？”

“所以，你为什么要摸我的手？”师姐静静地看着他。

他涨红了脸，可方才师姐手臂的触感犹在，像冰柱，剔透又冰冷，即便此刻，仍有一缕寒气被他稳稳握在手心，在漫天热意中……渐渐消散，融进火海。

“……我没有摸。”他只能这样说。

“你一个要娶新娘子的小草，不能什么都不懂，既然是你师姐，那就教教你”，师姐执着的柳条刺透他的境，燎过他的下颌，那处便如她亲握般饮冰，“既有婚约，便要守身如玉。师姐这样碰你，是不对的，你要拒绝。”

邬筠仰着头，夜色昏晦，唯见师姐唇色鲜明。

知府的声音远远嚷来，“你们这群刚下山的，还查不查案了？”

“刘青山，我劝你放尊重点！”

棠书端着半截新断的木枝走来，烛光照亮她的眼，“府隐师姐，怎么一转眼你们就不见了？”

邬筠暗暗心惊，明明和师姐说了许多话，怎么在他们眼里就成一转眼了？

府隐在旁笑道，“原来知府叫这个，我们在这儿想孙娘子的事……”

“结果是？”师兄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大概是看到自己跟师姐在一块儿吧……邬筠道，“她们是一家人。”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棠书击掌一道，“刘青山刚刚讲了挺多例子，所以对于这人间的复杂，我又了解了不少。”

“微不足道的无名小事虽然轻，点滴积累也如雪片堆积，初入人间的我们拿的都是最好的纸样，能严丝合缝的的太少，我们说这叫幸运。”

棠书拱手，对邬筠连声道，“师兄，我还从未这样称呼你。”

饶是卫茅也有些愕然，“这话……没错。”

府隐调转话头，“孙娘子刚刚比的手势，说的什么？”

“她说，你知道她的大姑娘在哪里吗？”

“大姑娘……”，刘青山捋须，“那就是孙娘子家的孩儿嘛，孙娘子说她家有两个孩儿，大姑娘和小二宝，府隐姑娘，你说这段时间很重要，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话音刚落，远处有个人影跑进画面，大声叫道，“娘！”

是个不算太小的孩子，头发炸得厉害，因背对着众人站着，身量又及孙娘子的胸口，知府猜测，“这是大姑娘吧？”

当事者自然没有回应，热热闹闹地挤到孙娘子前头拿手抓饭，油手尽往她娘的胸口上抹，邬筠目光一凝，“这不正常吧？”

府隐道，“家中长女一般都比小一点的那个听话，这不是孙娘子的大女儿。”

棠书问刘青山，“你连这犯事的是谁都不清楚好意思当知府？”

对方抹汗，“都说了我不是专干这行的……”

话间五人便要凑近桌前看个明白，然而有人穿透了邬筠的身体，夜已深黑，棠书手上的火把幽微，这是个比方才的小孩儿矮上许多的背影，衣衫颜色浅淡，府隐也看到了，“这才是我们要找的人”，她说。

邬筠看到这个小孩儿手上捧着什么东西，可夜太黑了，他正打算追去看看，突然听见有声音从伍延架好门把的屋内传出。

“喂，有人吗？”

这是一道有些蛮横的童音，落在邬筠耳中，不免有些耳熟，在哪里听过呢？

卫茅皱眉道，“根据我的理解，府隐，我们现在在的时空只是跟孙娘子她们的重在一起，我们跟她们完全不在一个地方，这个声音怎么听着在是我们这里发出的？”

府隐脸色没那么好看，“刚刚有人跟我们一起进来了。”

像验证她说的话，一个身量不算太小的孩子从屋中跌了出来，落在她跟前，他的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是真的以为面前的门是需要推才能打开的，一抬眼，面前站着个漂亮姐姐，旁边是个漂亮妹妹，他爬起老练一笑，“嘿嘿，姐姐……”

他伸手就往府隐胸口探去，手段非常熟稔，邬筠再度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在哪里看到过呢？

“啪。”

一声清脆的声音，府隐面无表情地扇了这小孩儿一巴掌。

对方捂着左脸，站在原地。月亮透过云头，照亮了他的脸，众人一惊，如出一辙的炸头，一定要看清油滑的脸才能认出他是谁吗，远处画面传来笑声，孙娘子面前的小孩露出正脸——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儿一远一近地站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