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外洒进，高台之上赫然一个赭影，蓬蓬的尾巴，幽绿的瞳仁，一只狐狸！

四脚狐狸见邬筠看它，绿芒一闪，如云的红尾一摆，就要往下跳。

近处是连绵的屋瓦，踏过就是院外。

师姐不见了，老孙头躺在地上不省人事，邬筠飞快向它扑去，想的是至少捉住问个清楚，他将将够及那狐狸的尾巴，扯到的瞬间不知绊上了什么东西，脚一歪，直接摔到了窗下的鹅卵石上，底下压着一团冰块样的东西。

借着月华，邬筠终于看清楚这是只怎样的狐狸：红得发黑，仅尾巴尖上一小截白，深身硬邦邦的，并不比手下的石子软上多少，更奇异的是这小动物的身子，冰得出奇，他一手挟住它两爪，见天上银网静默，狐狸光溜溜的，身上也无妖捕的牌子，想来是只未化形的，可怎么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

“我师姐呢？”他呲牙咧嘴从地上起来，狐狸有些分量，邬筠把它举到与之等高，试探地问。

冰雕一般的狐狸不语，也不叫唤，任他在月下托举，过了会儿，把尾巴抱到前头遮好。一件衣服顺着它的尾巴尖掉落在地，蒙住了邬筠的脚面。

是他的衣服，邬筠细细摸索纹理，更准确地说，是他的那件护体法衣，邬筠的神色凝重起来。

月下狐狸不逃不避，昂首看他反透出些人的冷漠来，他想起屋里还有个老孙头，蹬蹬蹬跑回屋里，探他鼻息，幸好没死，老人手边金碇摆了一地，不知道的还以为师姐拿了钱不办事呢。

师姐究竟去哪儿了？狐狸哧溜从他怀里滑出，嗅了嗅老孙头，转身跃至桌上，小小爪子攥住杯柄，仰脑喝了一嘴，地上，一道长长的水迹拖曳开来。

邬筠怔怔起身，手托着的老孙头脑袋顿到了地上，“……师姐？”

“嗯。”狐狸瞟了他一眼，吹亮烛灯，室内大亮，红彤彤的颜色经此声润色，莫名冷艳起来。

去喊棠书和师兄的心思悄然间无影无踪，回想自己方才的强硬，将师姐的手像犯人一样并在掌中……邬筠乖乖走到桌前，讷讷道，“师姐，你怎么变成狐狸了？”

门在身后关上，有细小的冰屑从火红的皮毛上析出，府隐坐在桌上，与少年对视。

“我就是只狐狸啊。”她答。

“我不信”，邬筠飞快说道，眼睛紧紧盯着她，“师姐总是骗我，是把我当小孩子吗？”

杯盏里的茶水隐隐有结冰的征兆，面前突然伸来一双手，连着狐狸毛茸茸的爪一块包住，只是用体温，茶汤便渐渐温了回来，狐狸的毛发开始往下滴水。

邬筠见她绿眼一下不眨，尖翘的嘴巴轻启，看样子就是要撒下一个谎，赶紧道，“师姐忘了那天法场吗？我才是狐狸。”

府隐：……

她一屁股坐在桌布上，只觉得浑身硬梆梆的难受极了，尾巴那儿像结了冰块儿那样实，忍不住蹭了几下，却见邬筠不明不白的红了耳根，正纳闷，座下一塌，皮毛松软，五指分明，分明是膈上了少年的指背。

她不动声色地挪开，抖落抖落，把邬筠搞得一身水汽挡了脸才罢休，方问道，“你怎么莫明其妙跑出来了，劫花已解了么？”

非常熟稔的语气，还有关心，邬筠心口剧烈跳动，师姐在说什么？！

劫解之日至今，已过三年，少年脑子飞速运转，师姐之前说远远看他在床上躺着看过一眼是假的，她明明在他清醒时见过他，可他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唯有死死盯着眼前不摇不晃的茶水，状若陈述的语气，“劫花解了，我也要归家了，我邀请卫茅师兄和棠书师妹去巨容山玩，掌门安排师姐你一道出行，师姐当初答应得很快呀。”

狐狸在眼前背过身去，声音低低传来，“嗯，确实。”

邬筠心中微沉。

师姐果真不记得她闭关的事了，连带他在冰棺前给她喜柬也忘得一干二净，自劫解之日起……那三年无人知晓的时光，连本人都不记得了。

“师姐”，他把窗子闭上，状若无意地开口，“你怎么突然变成狐狸了？”

火狐狸嗅嗅自己，捏捏自己，抬爪把榻上衣衫撩到自己身上裹好，“没想到溯洄境开的代价是这个，回到过去是要遭报应的，他是谁？”她看向地上呼吸均匀的老孙头。

离师姐这么近的事情，她却一点不记得了。

邬筠把金碇一个个塞到老孙头的衣服里，“他有求于师姐，师姐为他变成了狐狸，一定是满足了他的愿望。什么时候师姐会恢复人形呢？”

“不是有你的法衣吗？”毛狐狸在少年的月白衫子里打了一个滚，“很快的，我要在这里等人，人间危险，你们在这里逗留做什么？”

邬筠便又假装无知地把来钱塘后的事讲了下，最后问道，“等……谁？”